From Autonomy to Sovereignty - A New Telos for Socially Assistive Technology

该论文基于对 90 篇文献及三大理论视角的分析，指出当前辅助技术过度追求“独立”而忽视了残障人士对“相互依存”的偏好，进而提出以“关系主权”（即选择独立或依存的权力）替代“自主性”作为新的设计目标，并构建了相应的矩阵与四项干预措施以指导面向正义的辅助技术设计。

要点

这篇论文探讨了一个关于辅助技术（比如助听器、轮椅、屏幕阅读器、智能手表等）的核心问题：我们到底应该追求什么样的目标？

简单来说，这篇论文认为，过去几十年的设计思路走偏了。现在，作者们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理念，叫做"关系主权"（Relational Sovereignty）。

为了让你更容易理解，我们可以用几个生动的比喻来拆解这篇论文。

1. 过去的误区：把“独立”当成唯一的终点

比喻：独奏的钢琴家
在过去，辅助技术的设计目标非常单一：让残障人士像“独奏的钢琴家”一样，完全靠自己完成所有事情，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 旧观念：如果你能自己系鞋带、自己过马路、自己打字，你就是“成功”的；如果你需要别人帮忙，或者需要依赖某种设备，你就是“失败”的。
• 问题所在：这种观念忽略了现实。就像钢琴家其实需要调音师、需要乐谱、需要舞台灯光一样，残障人士的生活本质上就是相互依赖的。强行追求“独立”，往往意味着要把所有帮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比如把责任推给家人，或者依赖不稳定的系统），这反而让人感到孤独和无力。

2. 新的发现：关键不在于“怎么做”，而在于“谁说了算”

作者们分析了 90 多篇学术论文，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

• 有时候，“独立”是好的（比如我想一个人静静）。
• 有时候，“依赖”也是好的（比如我需要朋友帮我推轮椅，或者需要语音助手帮我念消息）。
• 真正的痛点：不在于你是选择“独立”还是“依赖”，而在于这个选择权在你手里吗？

比喻：餐厅点菜 vs. 被喂饭

• 以前的模式：就像你去餐厅，服务员直接给你端上一份“标准套餐”（这是为了让你独立设计的），你只能吃，不能改。如果你不想吃，或者想加点别的，服务员会说：“不行，这是为了你好，这是标准流程。”
• 现在的困境：很多辅助技术就是这样。它强迫你独立，或者强迫你依赖，但你没有选择权。
• 新的模式（关系主权）：就像你是餐厅的主厨。你可以决定今天想一个人吃（独立），也可以决定叫朋友来一起做饭（依赖）。更重要的是，你有权利决定菜单、决定上菜的速度、决定谁来帮你切菜。

3. 核心概念：什么是“关系主权”？

作者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叫"关系主权"。

• 定义：它是指残障人士拥有决定自己与他人、与技术如何互动的权力。
• 核心转变：
  • 以前问的问题是：“你能自己做这件事吗？”（Can they do it?）
  • 现在问的问题是：“他们有权决定怎么做这件事吗？”（Do they get to decide?）

比喻：红绿灯的掌控者
想象你在过马路。

• 没有主权：红绿灯是别人设定的，你只能等。如果灯坏了，你只能干着急，或者被迫冒险。
• 拥有主权：你手里有一个遥控器。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过马路，也可以决定让朋友陪你一起过，或者决定今天腿疼不想走，就坐在路边休息。而且，周围的人（路人、司机）

4. 一个神奇的“四象限”地图

为了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作者画了一张图（关系主权矩阵），把我们的体验分成了四种情况：

	没有主权（被迫的）	有主权（选择的）
独立 (一个人做)	被遗弃的独立 (比喻：被关在空房间里，没人管，也没人帮) 你想帮忙却没人理你，或者系统突然坏了，你只能自生自灭。	被认可的独立 (比喻：独自在森林里露营，但你知道救援队随时待命，且是你自己决定要来的) 你选择一个人做，是因为你想，而且你知道如果搞不定，随时有人能帮你。
依赖 (和别人一起做)	被强迫的依赖 (比喻：被绑在椅子上，别人强行喂你吃饭，你不喜欢也得吃) 你不得不依赖别人，因为系统没得选，或者别人不尊重你的意愿。	被认可的依赖 (比喻：和好朋友一起搭积木，你们商量谁拿哪块) 你选择依赖别人，是因为这样更开心、更高效，而且是你主动邀请的。

结论：真正的好设计，不是把你从“依赖”强行拉到“独立”，而是让你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能拥有掌控权。

5. 这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作者提出了四个具体的建议，告诉设计师和开发者该怎么做：

1. 重新思考“自主”：不要只盯着“能不能自己完成”，要问“用户是不是真的想自己完成？”有时候，选择依赖别人也是一种自主。
2. 设计“可提问”的系统：不要只给答案。比如，在视频会议软件里，不要只默认大家都要说话，要允许用户设置“我现在不想说话”、“请让我说完”、“请慢一点”等规则，并且让系统强制执行这些规则。
3. 像搭乐高一样设计技术：技术不应该是一个封死的黑盒子。应该像乐高积木（主权组件），用户可以自己组装、拆卸、更换。比如，今天我想用语音控制，明天我想用手势，后天我想让朋友帮我操作，系统应该允许这种灵活切换。
4. 把“权力”摆在桌面上：在设计产品时，要直接问：“谁在制定规则？如果规则伤害了用户，用户有办法反抗或修改吗？”

总结

这篇论文就像是在告诉科技界：
别再执着于把残障人士变成“超级英雄”去独自对抗世界了。
真正的人道主义设计，是把方向盘交还给用户。
让他们自己决定：今天我是想一个人静静，还是想和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起？
只要这个决定权在他们手里，并且被世界尊重，那就是最好的辅助技术。

技术摘要

论文技术总结：从自主性到主权——社会辅助技术的新目的论

论文标题：From Autonomy to Sovereignty — A New Telos for Socially Assistive Technology
作者：JiWoong (Joon) Jang, Patrick Carrington, Andrew Begel (卡内基梅隆大学)
发表会议：CHI '26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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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研究问题 (Problem)

社会辅助技术（Assistive Technology, AT）领域长期面临一个核心张力：独立（Independence）与相互依赖（Interdependence）之间的冲突。

• 现状困境：传统的辅助技术设计主要受“功能独立”范式驱动，将成功定义为“不依赖他人完成任务”。然而，残疾人的实际生活经验表明，他们往往更倾向于相互依赖（即通过协作、互助和集体支持来参与社会）。
• 理论局限：现有的 HCI（人机交互）框架难以调和这一矛盾。
  • 过度追求“独立”可能导致用户被孤立，或被迫承担本应由社会分担的访问劳动（Access Labor）。
  • 不加批判的“相互依赖”可能演变为家长式作风（Paternalism）或强制性的依赖，剥夺用户的控制权。
• 核心问题：现有的“独立 - 依赖”光谱无法解释为何某些依赖关系是赋权的，而另一些则是压迫的。关键不在于用户是“独自行动”还是“与人协作”，而在于谁有权定义这些关系的条件和目标。

2. 方法论 (Methodology)

本研究采用**建构主义扎根理论（Constructivist Grounded Theory）与理论三角互证（Theoretical Triangulation）**相结合的方法，对 2011 年至 2025 年间的社会辅助技术文献进行了系统性分析。

• 数据收集：
  • 初始语料库：从 ACM 和 IEEE 的主要 HCI 会议（如 CHI, ASSETS, CSCW 等）中检索，共获得 605 篇相关论文。
  • 精选语料库：通过理论抽样，筛选出 90 篇在概念上丰富、涉及社会维度（如身份协商、污名管理、关系动态）的论文进行深入分析。
• 分析过程：
  1. 归纳编码：对 90 篇论文进行开放式编码，提取出 362 个概念节点，聚类为 6 个核心主题（如身份主权复合体、访问生态、关键制作实践等）。
  2. 发现张力：识别出贯穿所有主题的“独立 - 相互依赖复合体”（Independence-Interdependence Complex），即用户同时需要个人控制权和集体支持，且两者并非二元对立。
  3. 理论三角互证：引入三个理论视角来解释上述张力：
     • 自我（Self）：自我决定理论（SDT），关注个体的意愿（Volition）和基本心理需求。
     • 互动（Interaction）：符号互动论（SI），关注意义、身份和污名如何在具体互动中被协商。
     • 身体（Body）：后人类主义与“残障技术科学”（Crip Technoscience），关注技术如何配置身体、权力结构以及谁定义了“正常”。
  4. 综合：通过这三个视角之间的张力（Tensions），提炼出核心概念——关系主权（Relational Sovereignty）。

3. 关键贡献 (Key Contributions)

3.1 核心概念：关系主权 (Relational Sovereignty)

作者提出用“关系主权”替代传统的“自主性（Autonomy）”作为辅助技术的终极目标（Telos）。

• 定义：关系主权是指残疾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关系模式（是独立行动还是相互依赖），并有权定义这些关系的条件、目标和边界，且这些决定得到他人、平台和制度的认可与执行。
• 区别：
  • 自主性（Autonomy）：通常被误解为“独自做事”的能力。
  • 主权（Sovereignty）：关注“谁有权决定”。即用户是否有权决定何时独立、何时依赖，以及依赖的对象和方式。
• 范式转移：从问“他们能自己做吗？”（Can they do it?）转变为问“他们有权决定吗？”（Do they get to decide?）。

3.2 分析工具：关系主权矩阵 (The Relational Sovereignty Matrix)

为了操作化这一概念，作者提出了一个 2x2 矩阵，包含两个正交轴：

1. 关系模式（Relational Mode）：从独立（Independence）到相互依赖（Interdependence）。
2. 主权状态（Sovereignty）：从有条件（Conditional）到被认可（Recognized）。

矩阵生成的四种状态：

• 有条件的独立：名义上的独立，实则是被遗弃（如缺乏支持系统、平台默认设置导致隔离）。
• 有条件的相互依赖：被迫的依赖，条件由外部（如保险、医生、算法）设定，用户无选择权。
• 被认可的独立：用户自愿选择独立，且有支持系统保障其可逆性（如休息权、可调节的边界）。
• 被认可的相互依赖：群体共同定义并维护无障碍规范，权力被重新分配（如共同设计、集体访问）。

关键洞察：依赖（Dependence）不是一种关系模式，而是一种主权缺失的状态（即无法按自己的意愿实现目标）。设计的目标不是从“依赖”移动到“独立”，而是从“有条件”移动到“被认可的主权”。

3.3 理论整合

• SDT 的重构：将 SDT 中的“自主性”重新定义为“意愿（Volition）”，而非单纯的“独立”。指出“支持性的相互依赖”可以同时满足自主性和关联性需求。
• 符号互动论的深化：强调意义是在互动中协商的，但必须警惕结构性约束（如算法偏见）如何阻碍这种协商。
• 残障技术科学的政治化：引入原住民数据主权（OCAP/CARE 原则）的视角，强调谁拥有定义权、谁控制数据流和访问条件。

4. 研究结果与发现 (Results)

通过对 90 篇文献的元综合，研究发现：

• 独立性的不稳定性：许多旨在促进“独立”的技术（如智能手表减少父母干预）实际上可能剥夺了用户的选择权，导致关联性需求受挫。
• 相互依赖的双重性：相互依赖既可以是赋权的（如社区支持网络），也可以是压迫的（如平台强加的沟通规范、保险审批的僵化流程）。
• 权力的核心地位：决定用户体验好坏的关键因素是权力分配。例如，口吃者（PWS）在视频会议中不仅需要披露工具，更需要控制披露的时机、对象以及对话的节奏（如“我还没说完”的指示灯）。
• 算法与制度的不平等：算法系统（如情绪 AI、内容审核）往往将风险转嫁给弱势群体，且用户缺乏对算法决策的否决权或解释权。

5. 设计干预与意义 (Implications & Significance)

5.1 设计干预建议

1. 以主权为中心重构 SDT：设计应支持用户定义的胜任力（Competence），而非追求标准化的“正常”表现。
2. 生成性问题：在设计过程中提出反思性问题，如“系统如何尊重用户对成功的不同定义？”、“访问劳动如何成为社区建设的机会而非个人负担？”
3. 主权技术原语（Sovereign Technical Primitives）：构建模块化、可互操作的组件（如可自定义的披露徽章、对话控制插件），允许用户根据场景重组工具，而非使用黑盒式的“一站式”解决方案。
4. 显性化权力：将权力分配作为显性的设计材料。设计师需映射决策点，揭示用户在哪里拥有代理权，哪里面临结构性限制，并提供申诉和修正的机制。

5.2 学术与实践意义

• 理论层面：解决了 HCI 中关于独立与依赖的长期争论，提供了一个更精细的框架来理解残疾人的能动性。
• 实践层面：为辅助技术设计提供了新的评估标准——不再仅关注任务完成率，而是关注用户是否拥有定义目标和边界的权力。
• 社会正义：将辅助技术从单纯的“功能修复”提升为“社会正义”和“自我决定”的工具，强调集体访问（Collective Access）和制度性变革的重要性。

总结

该论文通过批判性地审视辅助技术中的“独立”迷思，提出了关系主权这一核心概念。它指出，真正的赋权不在于让用户独自完成任务，而在于赋予用户定义关系模式、设定目标和控制条件的权力。通过关系主权矩阵，研究为设计者提供了一套实用的分析工具，旨在推动辅助技术从“功能导向”向“主权导向”的范式转变，确保技术真正服务于残疾人的意愿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