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und of Conflict: Acoustic Gentrification and the Spatial Politics of Pickleball in Urban Public Spaces

无形的声墙

想象一下，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共享客厅，每个人都试图找到自己完美的角落来放松、玩耍或聊天。长期以来，研究人类如何使用空间的科学家们（被称为城市社会学家）一直在观察不同群体如何争夺坐席。他们看到大型体育场或豪华公园如何将老旧社区挤出原有空间，这个过程通常被称为“士绅化”（gentrification）。但通常情况下，他们只关注物理层面的东西：围栏、锁上的大门和推土机。

然而，这项科学领域中有一个更新颖、更安静的角落，它关注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声音。把“声景”（soundscape）想象成一个房间的氛围。就像一个房间可能会因为人太多而显得拥挤一样，它也可能因为噪音太多而显得拥挤。一些研究人员认为，当一个新群体迁入并带来了特定的、响亮的声响时，他们可能会在无意中（或有意地）将老邻居们赶走，即便从未锁上一道门。本文通过研究一种全新的、极受欢迎的运动——皮克球（pickleball），来探讨这种基于声音的“排挤”现象是否真的正在发生。它提出了一个简单却棘手的问题：一项运动是否会因为过于吵闹，从而改变人们对公共公园的归属感，将一个共享空间变成一个仅属于那些声音最响亮玩家的私人俱乐部？

皮克球的流行与无形的围栏

那么，皮克球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项运动融合了网球、羽毛球和乒乓球的特点，其受欢迎程度呈爆炸式增长，几乎在一夜之间从一种针对退休人员的小众爱好变成了全球现象。林琳（Lin Lin，来自武汉纺织大学）撰写的这篇论文决定调查这场热潮背后混乱的一面。虽然这项运动的推广者热衷于谈论它如何凝聚社区并帮助人们保持健康，但作者注意到了一些别的情况：许多愤怒的邻居。

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研究人员并没有仅仅在几个公园里闲逛。相反，他们利用计算机阅读并分析了超过 2,600 篇不同的文本——包括新闻文章、政府官方报告和体育行业杂志——这些文献写于 2018 年至 2024 年之间。他们试图寻找不同群体在讨论这项运动时的模式。计算机使用了特殊的工具来衡量词汇的“情绪”（情感分析），并绘制出谁在与谁争论的图谱（网络分析）。

伟大的声音战争：他们的发现

研究揭示了关于皮克球故事的巨大分歧，就像两个人在看同一部电影，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情节。

一方面是行业与体育官员。他们的故事充满了阳光与色彩。他们谈论着“社区建设”、“健康养老”和“包容性”。计算机发现，他们的语言始终是积极的，将皮克球描绘成治愈孤独的灵丹妙药和促进运动的绝佳方式。他们将这项运动视为每个人都应享受的普世之善。

另一方面则是当地居民与主流媒体。他们的故事要阴暗得多。从 2021 年左右开始，他们文章中的情绪急剧转向负面。居民们并不是说他们讨厌这项运动本身，而是说这项运动产生的声音让他们抓狂。论文引入了一个新概念，称为**“声学士绅化”（acoustic gentrification）**。这是一种高级说法，意指一个群体可以通过制造如此巨大的噪音，使得原有的使用者无法忍受并最终离开，从而占领公共空间，而不必建造围栏。

罪魁祸首是皮克球特有的声音。与网球轻柔的“砰砰”声不同，皮克球是一个硬塑料球撞击坚实球拍的声音。这会产生每隔几秒就出现一次的尖锐、高频的“啪嗒”声。论文指出，这种声音就像一种声波武器。它能穿透墙壁和窗户，制造出一道“无形的墙”，让邻居们无法在自家门廊上阅读、睡觉，甚至无法享受自家院子的宁静。

零和博弈：谁赢得了公园？

计算机分析绘制出了一个紧张的三方冲突模型：居民 vs. 市议会 vs. 皮克球选手。

• 选手们（通常得到资金雄厚的行业支持）辩称，公园是公共资源，由税收支付，因此他们有权使用它们。他们将这项运动定义为一种公共健康的需求。
• 居民们感觉自己正被挤出自己的社区。他们将这种噪音描述为一种“感官侵犯”，将其比作建筑工地或靶场，而非宁静的公园。
• 市议会则陷入了中间地带，处于瘫痪状态。他们既要应对居民因噪音违规提出的诉讼，又要面对选手要求建造更多球场的压力。论文指出，他们被困在了一场“零和博弈”中：给予一方空间，感觉就像是在掠夺另一方的空间。

研究表明，这不仅仅是一个噪音投诉，而是一场权力斗争。“声学士绅化”之所以发生，是因为皮克球选手（通常代表着拥有强大组织后盾的特定人群）利用他们响亮且持续的声音来宣示对空间的占有权。他们不需要购买土地或建造大门；他们只需要成为那里声音最大的人。

为什么这很重要（以及未来走向何方）

论文得出结论，我们不能再仅仅关注谁拥有土地，还必须关注谁拥有“声音”。如果一项运动因为过于吵闹而迫使人们离开自己的社区，那么无论行业如何宣传，它都不是真正的“包容性”运动。

作者建议，为了让皮克球在不引发更多冲突的情况下持续发展，这项运动需要做出改变。这可能意味着制造更安静的球拍、建造隔音围栏，或者让制造相关器材的公司为他们制造的噪音问题买单。论文警告说，如果行业忽视了这种“声学摩擦”，他们可能会面临未来城市禁止设立球场的局面，届时皮克球的快速增长将撞上一堵墙。

最终，这项研究表明，“城市权利”也包含了“安静的权利”。它提醒我们，在这样一个拥挤且嘈杂的世界里，我们分享空间的方式不仅关乎我们站在哪里，更关乎我们能听到什么。冲突尚未解决，但通过理解声音可以作为一种排斥工具，城市或许终于能学会如何让公共空间重新成为真正的共享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