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al Indexicalization in Media Discourse: The Case of the Chinese "Zhè Jiè" Construction
本文认为，中文热词“这届”体现了一个“社会索引化”的过程，即语法构式化与社会意义的结晶化相互强化，从而证明了社会定位是构式表征的一个构成性成分，而非语用层面的附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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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并非一件静止的博物馆藏品；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系统，在每一次对话中不断发生着位移与重塑。在数字时代，这种演变发生的频率之快，让人感觉几乎是瞬息之间。当人们在网络上交流时，他们不仅仅是在交换信息，更是在协商自己的身份、情感以及自身与周围世界的关系。语言学家长期以来一直研究词汇意义随时间变化的现象，通常侧重于说话者大脑内部的认知过程。他们观察一个词是如何从描述一个物理对象转变为表达一种个人态度的。然而，要完整地理解语言的变化，仅仅观察大脑是不够的。它要求我们理解这些心理层面的转变是如何与社会身份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的。当一个新的短语流行起来时，它不仅仅是一个认知的捷径，更是一个信号，在说：“我属于这个群体，”或者“我是这样看待世界的。”理解这种双重属性——即一个词如何既成为思考的工具，又成为身份的勋章——对于理解互联网时代语言如何演变至关重要。
西华大学研究员李国宏（Guohong Li）和刘继丛（Jicong Liu）最近的一项研究通过考察一个在网络上爆发式流行的特定中文短语——“这届”，为这一现象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窗口。“这届”字面意思为“这一批次”或“这一群组”，最初是一个中性的行政术语，用于学校等场合来标识特定的毕业年份，例如“2008届毕业生”。在最初的语境中，它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简单标签。然而今天，它已经转化为一种强大的、主观的工具，被用来描述整个世代或社会群体，且往往带有浓厚的批评或共同挫败感。研究人员追踪了这一短语如何从一个枯燥的制度化标签，转变为一种充满活力的、情感化的表达方式，被数百万人用来评论从育儿风格到职场文化等各种话题。
研究表明，这种转变并非在真空中发生。它是通过三个协同工作的特定心理机制来重塑含义的。首先，使用“这”这个词创造了一种亲近感。当说话者说“这届”时，他们并不是站在远处观察一个群体，而是将自己置于该群体的身边，暗示他们对该群体的经历有着深刻的理解。其次，该短语将一群背景各异的人视为一个单一、坚实的整体。说话者不再看到具有不同生活的个体，而是看到了一个统一的整体，这使得将某种单一特征赋予该群体中的每个人变得更加容易。第三，该短语几乎总是隐含着某种错误或出乎意料的情况。它暗示所讨论的群体行为打破了规则或违背了常态。这三种心理动作——亲近、统一与批评——结合在一起，将一个简单的标签变成了一个承载强烈观点的载体。
这项研究之所以特别重要，是因为它认为这些心理转变无法与社会转变相分离。作者展示了随着该短语成为语言中的固定模式，它也成为了身份的标记。在句子中使用“这届”不仅仅是在传达观点，更是在发出信号，表明说话者属于一个特定的社群。它标志着说话者是一个具备数字素养、对时事有批判性参与，并且认同质疑权威的青年文化的群体。研究人员发现该短语已经变得“登记化”（enregistered）了，这是一个描述特定的说话方式如何与特定的社会群体或环境相关联的术语。在这种情况下，该短语已成为互联网话语的一个标志。当有人使用它时，他们不仅是在谈论一群人，更是在扮演一个“知情者”式的批判性评论者的角色。
该研究通过三个截然不同的阶段追溯了“这届”的生命历程。它始于仅在学校等正式场合使用的中性分类词；随后进入了一个更松散地描述社会群体并带有些许非正式意味的阶段；最后，它固化为一个几乎总是带有负面或违背预期语气的固定结构。研究人员分析了来自社交媒体、新闻标题和在线论坛的数千个案例，以绘制这一历程。他们发现，该短语最常与负面评价连用，例如称某类家长“太卷”或某代年轻人“抗压能力差”。这种模式表明，该短语利用了人类关注并分享“出错之处”的天性，而这种天性被数字媒体的速度和覆盖范围放大了。
至关重要的是，论文反对认为一个短语的社会意义仅仅是叠加在其基本意义之上的额外层级的观点。相反，研究人员提出，社会身份与语法结构是共同成长的。随着该短语在表达特定态度方面变得越来越有用，它在传递特定身份特征方面也变得越来越有用。这两个过程相互强化：越多的人使用该短语来批评一个群体，它就越成为一个具有批判精神、精通互联网的说话者的象征；而由于它成为了这种说话者的象征，越多的人为了证明自己属于该群体而采用它。这创造了一个循环：我们对语言的思考方式与我们利用语言定义自我的方式，正在不断地塑造着彼此。
研究结果表明，互联网从根本上改变了语言演进的方式。在过去，一个短语可能需要数十年才能从一个中性术语转变为一个带有情感色彩的社会标记。如今，高密度的网络互动加速了这一过程，将数年的变化压缩到了短短几个月内。短语“这届”是这一新现实的完美例证。它不仅仅是一个发生了变化的词，更是证据，显示了数字媒体如何作为创造新社会身份的强大引擎。通过将复杂的社会现实打包进一个单一的、带有情感色彩的标签中，该短语允许人们快速地与那些持有相同观点的人结盟。研究结论指出，要真正理解现代世界的语言变化，我们必须停止将思维与社会视为两个独立的事物。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这届”这样一个简单短语的演变证明了，它们是同步运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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