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crimination and mental health in Germany– Evidence from a comparative cross-sectional study

在人类福祉的图景中，健康很少仅仅关乎生物学；它深深地编织在人们被周围世界对待的方式之中。科学家们早已了解，基于个人背景的不公平对待是一种慢性压力源，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损耗身心。这种压力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从公开排斥的猛烈冲击，到被忽视、被质疑或被视为不属于这里时那种微妙且往往令人困惑的刺痛。这些被称为“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的微妙轻蔑，就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水平的紧张感在不断累积。虽然在美利坚合众国等国家，种族主义与心理健康恶化之间的联系已有充分文献记载，但在德国，这一景象一直显得模糊不清。在那里，种族主义的历史常被讨论为过去发生的事或存在于他处，导致对其如何影响当今生活在德国的人群缺乏研究。

一项来自德国的新研究试图拨开这层迷雾，提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在德国生活的经历种族不公平对待，如何影响人们的心理健康？来自几所大学和医疗中心的科研人员进行了一项大规模调查。他们询问了数千人关于他们的日常生活、遭遇歧视的情况以及心理状态。目标是观察人们面临的微妙和公开形式的种族主义，是否与悲伤、焦虑、孤独感和身体不适感相关。通过将那些身份被定义为“种族化”（即在德国常被视为“他者”的人）的人们的经历，与那些认同自己为白人且没有移民背景的人们的经历进行对比，这项研究描绘了一幅详细的图景，展示了在这样一个关于种族对话才刚刚开始引起重视的国家中，歧视所带来的心理代价。

研究人员在2025年6月至7月期间收集了2500名成年人的数据。为了确保结果能够反映国家的多元性，他们根据年龄、性别和地区对参与者进行了仔细筛选，使其符合人口特征。他们根据参与者的自我描述将人群分为两大类。一组由认同自己为德国白人且没有移民背景的人组成，代表了在德国社会中通常不被种族化的人群。另一组则包括认同各种其他背景的人，例如黑人、穆斯林、土耳其裔、东欧裔或亚洲裔，或者仅仅是将自己认同为有色人种（Person of Color）的人。这些人是最有可能在德国经历种族歧视的人。调查详细询问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不公平对待的频率，例如受到较少的尊重或获得较差的服务，以及他们遇到种族微侵犯的频率，例如被询问“你到底来自哪里”，或看到其群体在媒体中代表性不足。他们还询问了在心理健康系统（包括心理治疗和医院）中的经历，并使用关于抑郁、焦虑、睡眠和孤独感的标准问题来衡量其当前的心理健康状况。

研究结果显示，歧视是德国的一种普遍现实，但并非每个人感受到的程度都相同。在受访的总人群中，超过70%的人曾经历过某种形式的歧视。然而，这种负担在种族化群体身上显得更为沉重。在认同为种族化的人群中，近85%的人报告说至少经历过一次歧视性对待。最常见的投诉包括受到较少的尊重、不被认真对待以及获得较差的服务。当涉及到种族微侵犯——如不断被询问起源或被假定不属于这里时——种族化群体报告这些经历的频率远高于非种族化群体。例如，约77%的种族化参与者表示曾被问及来自哪里，这个问题暗示无论其实际背景如何，他们都是外来者。相比之下，这些微妙的轻蔑在非种族化群体中却很少见。研究还发现，种族化个体更有可能在网络上遇到种族主义内容，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种族主义帖子并收到种族主义信息的情况也比他们的同胞频繁得多。

这些经历对心理健康的影响是显著且一致的。数据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模式：一个人报告的歧视和微侵犯越多，其心理健康状况往往越差。这一联系在整个样本中都成立，无论该人属于哪一群体。对于种族化参与者而言，这种影响尤为突出。与非种族化群体相比，他们报告了更高水平的抑郁、焦虑和社交焦虑。他们也感到更加孤独，并出现了伴随情绪困扰的身体症状，如头痛或胃痛。研究发现，日常歧视是抑郁症的一个强有力预测因子，而种族微侵犯则与孤独感强烈相关。即使在控制了年龄、性别和教育程度等其他因素后，不公平对待与心理健康恶化之间的联系依然强劲。这表明，在一个频繁让人感到自己是局外人的世界中穿行，所承受的压力会对精神产生可衡量的影响。

研究还观察了心理健康护理系统内部的情况，这是一个人们通常为应对这些挣扎而寻求帮助的领域。结果显示，歧视并未止步于诊所门口。约18%的总样本报告称在心理健康设置中受到不公平对待，但这一比例在种族化群体中显著升高。近29%的种族化参与者表示，他们在门诊心理治疗中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在精神科和心身科诊所中也有类似高比例的不公平对待报告。有些人甚至承认，由于害怕受到不公平对待，他们干脆放弃了治疗。这造成了一个危险的循环：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拒之门外或被劝阻寻求帮助的人。非种族化群体在这些设置中报告的不公平对待率要低得多，凸显了不同群体在面对旨在支持他们的系统时，其体验存在差异。

最终，这项研究证实了长期以来在世界其他地方被怀疑的事实：种族主义是一种破坏心理健康的强大力量。在德国，关于种族话题的讨论往往表现得较为迟疑，这些发现提供了具体的证据，证明歧视不仅是一个社会问题，更是一个公共卫生危机。研究表明，那些让人感到自己是局外人的日常微妙时刻，与更明显的偏见行为一样具有危害性。它们不断累积，导致了更高比例的焦虑、抑郁和孤独。作者强调，这不仅仅是个人感受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关注的结构性问题。通过记录这些经历在一个大规模、多元化的样本中，这项研究将该议题从轶闻层面提升到了数据层面，表明对于德国的种族化个体而言，通往心理健康的道路往往被他们所生活的社会本身所阻挡。研究结果呼吁改变心理健康服务的提供方式以及社会应对日常歧视现实的方式，以确保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获得尊严与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