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refied Ethnoecology: Mushroom Knowledge Erosion and the Limits of Digital Foraging Repopularisation in Selected Sites of the Italian Alps and the Former German Democratic Republic

森林的秘密语言

想象一个图书馆，那里的书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隐藏在那些终其一生都在同一片森林路径中穿行的人的脑海里。这就是民族生态学（ethnoecology）的世界——这是一个研究不同文化如何理解并与自然互动的科学分支。具体而言，本文深入探讨了民族真菌学（ethnomycology），这只是一个用来形容“研究蘑菇以及热爱蘑菇的人们”的高级词汇。

几个世纪以来，欧洲人不仅将野生蘑菇视为食物，更将其作为一种与家族和土地建立联系的方式。但问题在于：这种知识并不像你可以下载的教科书。它更像是一个秘密握手，或者一首只有当你通过跟随祖父母在森林中漫步时才能领悟的特定歌曲。本文使用了两个很酷的概念来解释这一点：“注意力的教育”（education of attention），意指通过在自然中投入大量时间，学会深度地“看见”世界；以及**“观察的艺术”（arts of noticing）**，即细心观察他人可能忽略的微小细节的技能。

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今天，似乎每个人都在重新谈论蘑菇。应用程序、社交媒体和饮食趋势让采摘变得超级流行。但核心问题是：这是一种深厚的、古老智慧的真正回归，还是仅仅是在逐渐消逝的传统之上覆盖了一层闪亮的新外壳？本文调查了这场“蘑菇复兴”究竟是在挽救我们与自然的联系，还是在无意中让这种联系变得更薄、更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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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蘑菇悖论：人更多了，知识却少了

一个研究小组决定通过跨越欧洲三个截然不同的角落来调查这个谜团：西阿尔卑斯山脉（意大利西部）（瓦尔登派社区和普拉德博尼村的所在地）、东阿尔卑斯山脉（意大利东部）（多洛米蒂）以及前东德地区（艾希斯费尔德和哈茨地区）。在2022年至2024年间，他们与72位蘑菇专家进行了交谈——这些人涵盖了从向曾祖父母学习的老年采摘者到厨师和当地护林员。

他们的发现有点像一个悖论：就像一场派对，从外面看规模宏大，内部却空空如也。

“稀释化”效应

研究人员将这一过程称为**“稀释化”（rarefaction）**。想象一片浓密的知识森林。过去，这片森林充满了不同种类的树木（物种）、深厚的根系（历史）和隐秘的小径（地方窍门）。如今，这片森林依然清晰可见，也有更多的人在其中穿行，但树木变得稀疏了，根系变浅了，而隐秘的小径正在消失。

尽管现在采摘蘑菇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知识的深度却在萎缩。

• 在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区： 知识集中在老年人手中。在普拉德博尼，一个曾经有120名教徒的村庄，现在居民已不足30人。年轻人已经迁往城市，带走了森林里的“秘密小径”。留下的长者确实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最好的蘑菇，但他们担心当自己去世后，这些知识也会随之消失。
• 在东德地区： 情况更加剧烈。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时期，政府实际上拥有一套由国家管理的“蘑菇专家”体系。公民可以将装满蘑菇的篮子交给官方专家进行鉴定。这创造了一种规模宏大且有组织的“蘑菇热爱文化”。但在1990年德国统一后，这套系统被拆解了。结合1986年切尔诺贝利灾难带来的冲击（这吓跑了许多进入森林的人），整整一代人的知识被“跳过”了。专家去世了，机构消失了，那种制度化的深厚知识变成了一种罕见的残余。

“数字采摘”陷阱

这里是故事变得复杂的地方。论文指出，数字工具（如App和YouTube视频）让采摘蘑菇看起来很火爆，但它们并没有解决问题。

可以这样理解：通过App学习识别蘑菇，就像是通过阅读乐谱来学习演奏。你可能掌握了音符，但你没有掌握乐器的“感觉”。

• 论文的警告： 研究人员认为，你无法从屏幕中学习“注意力的教育”。真正的专业知识来自于多年在同一片森林中的行走，观察苔藓如何生长，天气如何变化，以及蘑菇依偎在哪棵树下。
• 危险之处： 因为App让寻找蘑菇变得轻而易举，新一代采摘者正涌入森林。但他们往往缺乏深厚的本土智慧。在多洛米蒂，专家们报告说看到有人提着“巨大的篮子”采摘毒蘑菇，因为他们分不清区别。他们是在把森林当作超市货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家园。

蘑菇的语言

这项研究最美妙的部分之一是，蘑菇也有自己的秘密语言。

• 在西阿尔卑斯山，当地人用皮埃蒙特语等方言交流。他们称著名的美味牛肝菌（Porcino）为“boulé”，称巨伞菇（parasol mushroom）为“cucumela”。有些名字既滑稽又生动，比如因为老了之后气味难闻，将巨大的马勃称为“狼屁”（pet ed lov）。
• 在东德，名字讲述了历史的故事。他们有一种被称为“香肠沙拉蘑菇”（Wurstsalatpilz）的蘑菇，在战争期间曾作为肉类的替代品。另一种是 Grünling，它曾经可以自由食用，但现在被认为是有害的并被避开。

论文指出，这些名字不仅仅是标签；它们是社区历史、恐惧以及人与土地关系的地图。当语言消亡时，地图也就消失了。

结论：一个空洞的核心之上的复兴

研究人员得出结论，虽然从受欢迎程度来看，蘑菇采摘确实正在“回归”，但它正在变得**“单薄”**。

• 正在增长的是： 采摘蘑菇的人数、App的数量以及这项活动的可见度。
• 正在萎缩的是： 那种维持实践安全与可持续性的、特定的、地方性的、代际传承的知识。

论文表明，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宽而薄”**的再流行。这就像一场巨大的、嘈杂的音乐会，每个人都在合唱副歌，但没有人知道主歌的内容。那些耗时数个世纪才建立起来的、具身化的深厚知识，正在被快速的、基于信息获取的学习所取代。

作者谨慎地表示，数字工具并非“坏事”——它们可以帮助传播意识。但他们警告说，如果我们仅仅依赖App，而忘记了传承那些古老的行走、观察和倾听森林的方式，我们最终可能会拥有一个充满采摘者、却根本不了解森林的世界。真正的“复兴”要等到我们开始支持长者、保护地方语言，并鼓励那种缓慢而耐心的“观察的艺术”时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