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gma experienced by hospital nursing assistants ： A qualitative study

在中国，医院内部存在着一种无形的等级制度，塑造着那些照护病人的日常生活的形态。处于顶端的是医生和护士，他们的专业训练和医学学位赋予了他们极高的社会地位和公众信任。而在他们之下，工作着另一类群体：医院护理员。这些人员承担着最亲密、也最繁重的体力劳动，例如帮助病人洗澡、处理排泄物以及翻身。尽管他们的工作对于维持医院运转至关重要，但往往被视为缺乏社会价值。这种动态产生了一种特定类型的社会负担，即“污名化”。简单来说，污名化是一个群体被贴上标签、刻板印象化并被视为不如他人之上的过程。对于护理员而言，这种污名化不仅仅是感到价值被低估的问题，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具有腐蚀性的体验，不断质疑他们的清洁度、诚实度，以及他们在医院工作的权利。了解这些从业者如何应对这一日常现实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的福祉直接影响到他们向脆弱患者提供的护理质量。

一个研究小组致力于了解中国的医院护理员在日常工作中究竟是如何经历这种污名化的。他们没有依赖问卷调查或统计数据，而是通过与来自昌吉市五家不同医院的18名护理员进行长时间、开放式的深度访谈。这些从业者的年龄从20岁到65岁不等，他们分享了关于患者、家属甚至其他工作人员如何对待他们的个人经历。研究人员仔细倾听了这些叙述，寻找他们在描述自身困境时的模式。研究结果描绘了一幅详细的地图，展示了这些助理面临的五种截然不同的污名类型，以及他们应对这些压力时那份沉默且往往令人精疲力竭的方式。

第一种也是最直接的形式是身体层面的污名。由于护理员每天都要处理体液、清理排泄物并处理伤口，他们经常被视为肮脏或危险的。患者及其家属往往认为，正因为这些工作人员接触了大量的排泄物和分泌物，所以他们本人也是不洁的。一些患者会询问护理员多久洗一次澡或是否修剪过指甲，仿佛护理员的工作使他们变得个人污秽不堪。还有一些人拒绝让护理员喂食或触碰他们，担心护理员会携带传染性疾病。这种恐惧如此强烈，以至于即便护理员出示了健康检查证明和严格的卫生规程，家属有时仍要求他们接受医疗检查，才允许其照护亲人。这里的污名不在于工作本身，而在于一种观念，即认为这些工作人员已被他们所从事的任务所“污染”了。

除了身体层面，这些从业者还承受着沉重的道德审判。即使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也常被指责为贪婪、懒惰或残忍。患者和家属有时会抱怨护理员拿的薪水相对于其工作内容而言过多，却忽略了翻身或清理病人所需的艰辛体力劳动。当一名助理在短暂休息或喝水时，常会被指责是在偷懒或浪费时间。或许最令人痛苦的是关于偷窃和虐待的指控。如果患者找不到私人物品，护理员往往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有些家属甚至要求搜查护理员的个人物品。同样，一些可能导致暂时疼痛的常规医疗操作（如协助病人排便），有时会被误解为蓄意虐待。这些指控剥夺了从业者的正直感，将他们描绘成不可信且有害的人，而非护理者。

污名化还攻击了他们的职业身份。许多人将护理员视为不需要培训的非技术性劳动力，或者更糟，将其视为仆人而非医疗团队的一员。患者在交谈时常使用命令式语气和侮辱性语言，将他们视为家政人员而非医护人员。当助理试图提供建议或指出患者病情变化时，他们的意见往往会被忽视，因为他们不被视为“真正的”医务人员。这种贬低延伸到了他们的教育水平和社会地位。由于许多护理员受到的正式教育不如医生或护士，他们常被贴上“没文化”或“粗俗”的标签。社会似乎存在这样一种偏见：认为那些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比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更缺乏智慧或教养，这种偏见让护理员感到自己既渺小又卑微。

面对不断的失礼与不敬，从业者们开发出了一套应对策略，尽管这些方法都并非完美的解决方案。许多人学会了在沉默中忍受侮辱，接受了自己无法控制他人想法的现实。他们告诉自己，无知并非罪过，他们必须保持耐心。另一些人则从同事那里寻找力量，向理解这种待遇的同伴倾诉痛苦经历。这种同伴支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感缓冲作用，让他们能够宣泄挫折感并减少孤独感。也有人试图通过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用冷静的解释或卓越的护理表现来回应指控。一位助理描述了当被指控偷窃时，他们如何冷静地展示监控录像以证明清白，并希望这样的时刻能慢慢改变人们的想法。

这项研究表明，对于中国的医院护理员而言，污名化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种渗透在每一次互动中的普遍氛围。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体系，无论他们的实际奉献精神或专业训练如何，都会将他们贴上肮脏、不诚实和无能的标签。虽然从业者们找到了生存之道，但研究人员指出，这些解决方法主要依赖于个人的韧性，而非系统性的变革。研究结果表明，真正的改善不仅需要从业者的耐心，更需要社会观念的转变——即认可这一必要劳动力的专业价值，并给予他们应有的尊严。否则，这种污名化将继续沉重地压在那些在无人照料时紧握病人之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