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is Defending Marx Possible? —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lthusser’s De‑Hegelian Interpretation

在二十世纪中叶，法国大学的走廊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其核心围绕着一个宏大的问题：我们该如何理解卡尔·马克思的思想？对于门外汉来说，这听起来可能只是关于旧书的枯燥辩论，但对于那个时代的思想家而言，这关乎紧迫的政治生存。这场争论的核心涉及两位哲学巨头：马克思及其前辈乔治·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几十年来，许多学者一直试图通过黑格尔的视角来阅读马克思，将两者视为一个连续的家族谱系中的一部分，认为马克思仅仅是黑格经过修正后的版本。这种方法暗示历史是一个平滑、可预测的故事，人类意识逐渐向完美状态演进，就像种子成长为树木一样。然而，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开始担心，这种平滑、连续的历史观是危险的。他们担心这种观点掩盖了阶级斗争和经济危机的残酷、混乱的现实，将一种革命工具变成了一个关于人性温和、令人慰藉的故事。问题在于，如果马克思的真理科学仍然受困于黑格尔关于灵魂和精神的思想，它是否还能生存下去。

本文探讨了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如何通过试图彻底切断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的联系来回答这个问题。阿尔都塞在20世纪60年代深陷政治危机的背景下写作，他认为，要拯救马克思主义，就必须停止将其视为黑格尔哲学的修正版。他提出，马克思不仅仅是修正了黑格尔的思想，而是完全打破了它们，创造了全新的东西。阿尔都塞的工作不仅仅是一项整理旧文本的学术练习；它是一种蓄意的政治策略，旨在清除他所认为的遮蔽革命运动的危险的“人道主义”迷雾。通过剥离黑格尔的影响，阿尔都塞旨在恢复对社会运作方式的尖锐、科学的理解，关注驱动历史的复杂且往往相互冲突的力量，而非单一、平滑的人类进步叙事。

这个思想转变的故事始于战后法国动荡的氛围。在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破坏和20世纪3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后，法国思想家们渴望找到一种理解世界的新方式。他们转向了黑格尔，因为黑格尔的哲学提供了一种讨论危机和现代生活矛盾的有力方式。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通过黑格尔来诠释马克思变得非常普遍，人们通常侧重于“异化”这一概念——即工人因资本主义制度而与自身人性相分离的感觉。这种解释暗示，革命的目标是恢复失去的人性本质，回归到一种真实的自由与尊严的状态。虽然这听起来很崇高，但阿尔都塞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他认为，这种对马克思的“人道主义”解读实际上是一种资产阶级的思想，掩盖了阶级斗争真实、残酷的机制。通过关注个人的感受和道德地位，这种方法分散了人们对经济和权力之硬核结构性现实的注意力。

阿尔都塞的解决方案是对马克思主义理论进行一场“激进的手术”，切除他认为正在毒害理论的黑格尔元素。他首先挑战了历史连续性的观念。在黑格尔的观点中，历史是一条单一、不间断的线，每一个时刻都自然地流向下一个时刻，就像河流奔向大海一样。阿尔都塞拒绝了这一点。他认为，历史不是一条平滑的河流，而是由一系列不同的、不均匀的层级组成的，这些层级以不同的速度运动。经济、政治体制和文化都有各自的时间和节奏。它们并不步调一致。对于阿尔都塞来说，革命的发生并不是因为历史达到了一个完美的、必然的时刻；而是当社会的这些不同层面突然以一种特定的、混沌的方式发生碰撞时。他称之为“断裂”（rupture），即旧秩序的崩溃并非由于平滑的演进，而是由于各种矛盾的突然、剧烈汇聚。

为了阐明这一点，阿尔都塞必须重新定义历史的引擎。传统的解释往往依赖于“否定性”的概念，这是一个黑格尔式的概念，即历史的驱动力来自于主体克服自身局限性的内在斗争。阿尔都塞用“矛盾”的概念取代了它。他认为，在现实世界中，矛盾并非简单的、相互平衡的对立面。相反，它们是复杂且多重的。社会并非由单一、统一的精神维系，而是由相互冲突的力量构成的网络。有时，一场革命之所以成功，并不是因为经济已经完全准备就绪，而是因为某个特定国家成为了全球链条中的“最薄弱环节”，在那里，所有的压力——经济、政治和社会压力——同时爆发。这种观点从历史中剥离了神秘、精神化的特质，取而代之的是对社会各部分如何相互作用并有时发生爆炸的具体分析。

本文强调，阿尔都塞的工作不仅是为了纠正哲学错误，更是一种政治干预。在20世纪60年代，法国共产党内部存在严重分歧。一方想要拥抱人道主义并关注个人自由，而阿尔都塞及其支持者则认为这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阿尔都塞认为自己的任务是“把弯曲的杆子掰直”，即通过向相反方向弯曲来使其变直。他知道自己的论点是极端的，但他相信只有通过彻底的断裂，才能清除那些阻碍运动前进的混乱、令人慰藉的思想。他认为，哲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斗争的形式，是一种介入世界以改变人们思维和行动方式的方式。通过坚持马克思与黑格尔有着根本的不同，阿尔都塞试图保护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潜力，使其不被稀释为一种温和的道德哲学。

最终，本文指出，阿尔都塞的遗产在于他试图恢复理论与实践的统一。他想要展示，思考世界并不等同于脱离改变世界。他的“去黑格尔化”的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工具，旨在帮助革命者理解他们时代复杂、不均衡的现实，而不是依赖于一个平滑、可预测的人类命运故事。尽管他的方法充满争议，结论也引发了辩论，但他核心的洞察力依然强大：要理解历史，必须观察其中具体的、混乱的且往往相互矛盾的力量，而不是寻找一个引导一切的单一、统一的精神。通过这样做，阿尔都塞提供了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世界不是一个已完成的故事，而是一个开放的斗争领域，未来的到来并非保证，而是必须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