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ing With Language Variations: The Case of The Romanian Ethnolect Spoken in The Republic of Moldova

语言常被视为一套僵化的规则，一个区分受过教育者与未受教育者的正确与错误清单。然而在现实中，语言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系统，它随着使用它的人而移动和适应。当社区被边界或政治历史所隔绝时，他们的言语自然会向不同的方向漂移，从而产生差异——这些差异并非错误，而仅仅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风味。这一现象正是研究罗马尼亚语在摩尔多瓦共和国如何被使用的研究核心。几十年来，该地区的说话者一直感到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认为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如邻近罗马尼亚所使用的“标准”版本优越。这项研究挑战了这种恐惧，认为他们听到的差异并非错误，而是一个半世纪以来隔离与政治压力下的自然结果。

这项由语言学家吉娜·奥罗拉·内库拉（Gina Aurora Necula）开展的研究，聚焦于一个特定的群体：居住在摩尔多瓦共和国的罗马尼亚语使用者。这些说话者往往在开口交谈前就会感到抱歉，深信自己的口音或词汇是错误的。通过政治叙事和虚假信息，他们被告知自己说的是完全不同的语言，或者他们版本的罗马尼亚语是破碎的。内库拉的工作旨在通过审视实际的历史和人们日常使用的特定词汇，来拆解这些叙事。该研究的基础在于：语言的变化是正常的。正如一条河流在流经不同景观时可能会稍微改变其路径一样，语言也会随着其使用者适应新的社会环境而发生变化。作者认为，摩尔多瓦说话者所感受到的犹豫和羞耻并非源于能力的缺乏，而是源于一段旨在让他们为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愧的长期的政策史。

要理解现状，必须回顾该地区过去两百年的动荡历史。现今被称为摩尔多瓦共和国的地区，曾与罗马尼亚其他地区处于同一个文化和语言空间内。然而，从1812年开始，该地区被普鲁特河（Prut River）与罗马尼亚其他地区隔离开来，这条河成为了俄罗斯帝国与罗马尼亚公国之间的边界。在近两个世纪的时间里，河流东侧的人们遭受了旨在积极压制罗马尼亚语的政策。他们被禁止在学校、教堂和政府中使用该语言。相反，他们被迫采用俄语作为权力与社会晋升的语言。这种隔离不仅是政治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家庭被拆散，名字被改为俄语风格，而说罗马尼亚语被视为一种低下的象征。甚至在1991年该地区获得独立后，关于语言是“罗马尼亚语”还是“摩尔多瓦语”的争论仍在继续，并由政治议程所推动，使民众处于分裂和对自身身份感到不确定的状态中。

内库拉研究的核心在于详细观察这些说话者在日常生活中如何使用词汇。通过观察学校、文化活动和跨境项目的互动，作者识别出了区分摩尔多瓦共和国说话者（居住在普鲁特河左岸）与罗马尼亚说话者（位于右岸）的具体模式。这些差异并非随机的错误；它们是随着时间演变而成的、一致且可预测的选择。例如，在表达“赠送礼物”这一概念时，来自摩尔多瓦的说话者可能会使用直接由名词构成的动词，例如“to gift”（源自法语中的“礼物”一词）。然而，来自罗马尼亚的说话者则更倾向于使用像“to give a gift”（给予一份礼物）这样的短语。这两种方式在语法上都是正确的，也符合语言构建新词的规则，但摩尔多瓦的说话者已经形成了将短语缩减为一个单一动词的习惯，这是一种自然的语言效率过程。

另一个清晰的例子涉及人们如何告别或表达情感。在摩尔多瓦共和国，使用短语“Te cuprind!”（拥抱/抱抱！）作为告别表达是很常见的。而在罗马尼亚，说话者倾向于使用另一个动词“Te îmbrățișez!”（我拥抱你），其字面意思是“我将手臂环绕在你身上”。这两个词的意思完全相同，且都是正确的。然而，摩尔多瓦的说话者经常觉得必须为使用自己的版本而道歉，担心会被嘲笑。研究表明，这种焦虑是毫无根据的。词汇的选择仅仅是地方传统的问题，而非正确性的问题。同样，在谈论“客人”时，摩尔多瓦的说话者偏好一个具有拉丁起源的古老词汇，而他们的罗马尼亚同行则经常使用一个借自土耳其语的词汇。这些并不是语言破碎的迹象，而是证明了不同的社群如何在言语中保留了不同的历史层次。

研究还强调了政治叙事如何扭曲了这些语言差异的现实。长期以来，政治领导人和伪语言学家声称摩尔多瓦所说的语言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区别于罗马尼亚语的语言。他们指出这些微小的词汇差异是存在根本分歧的证据。内库拉的分析证明，这些差异是表层的。底层的语法、语言的声音以及核心结构都是相同的。这些变化是语言学家所称的“民族方言”（ethnolect）——即一种与特定族群及其独特历史相关的特定语言表达方式。尽管经历了数十年的放弃语言的压力，摩尔多瓦共和国的说话者依然保持着与罗马尼亚语的强烈联系。他们的言语确实发生了演变，但这种演变是在同一个语言家族内部进行的，就像植物在不同的气候下生长，但仍是同一种物种。

研究结论指出，对“说错”的恐惧是一个需要被消除的障碍。摩尔多瓦说话者感受到的犹豫并非反映了他们的能力，而是数十年政治操纵导致的内在羞耻感。作者认为，变化是语言变革的引擎，是世界上每种语言都会发生的自然过程。通过接受他们自己的表达方式作为罗马尼亚语的一种有效且正常的变体，说话者可以从被评判的焦虑中解脱出来。研究并不声称摩尔多瓦的语言与罗马尼亚的标准版本完全一致，也不建议抹除所有差异。相反，它主张承认这些差异是自然的、历史性的，并且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目标是将对话从“正确性与错误”转向“多样性与适应性”，让说话者能够带着自信而非歉意进行交流。

最终，这项工作是对长期误导行为的一种纠正。它表明，摩尔多瓦共和国所说的罗马尼亚语既不是标准版的破碎版本，也不是由政治家创造的另一种语言。它是一种具有韧性的、不断演进的罗马尼亚语形式，在隔离与压力中幸存了下来。词汇和用法上的差异仅仅是这段艰难历史旅程留下的伤痕与印记，而非失败的标志。通过将这些变化理解为自然的语言现象，这个社群可以超越对评判的恐惧，并拥抱他们的语言——正如其真实模样：一种活着的、变化的、有效的身份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