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i-Exceptionalism About Logic and the Regress Problem

游戏的规则：为什么逻辑可能陷入循环

想象你正在试图为一款游戏编写一本终极规则书。你希望这些规则是完美的、公平的且不容置疑的。在科学领域，我们通常通过观察正在进行的比赛、测试不同的规则书，并看哪一个能最好地解释行动来确定最佳规则。这就是我们在物理学或生物学中在不同理论之间进行抉择的方式。但逻辑学是一个特殊的科学角落。长期以来，人们认为逻辑与其他事物不同。他们认为逻辑是那个永不出错的“裁判”，是游戏开始前就已存在的规则集，也是证明任何其他规则是否正确的唯一途径。

然而，一群思想家开始提出：“等等。”他们认为逻辑就像任何其他科学一样。他们称之为反例外论（Anti-Exceptionalism）。他们的观点是，逻辑规则并非完美或不可改变的；它们只是我们用来理解推理的理论，而我们应该使用与处理其他事物相同的工具来选择最佳理论：观察证据、保持简洁，并观察哪种方式效果最好。这被称为溯因推理（Abduction，或“对最佳解释的推断”）。这就像当一名侦探：你观察线索，并猜测哪个故事能将它们全部串联起来。

但问题在于：要决定哪种逻辑理论是最好的侦探故事，你必须使用逻辑本身来检查线索。如果两名侦探（两种不同的逻辑理论）在一条基本规则上存在分歧，在不预先假设其中之一是正确的情况下，你该如何决定谁才是正确的？本文探讨了这种“反例外论”观点是否真的能解决在不同逻辑之间进行抉择的问题，还是会陷入一个循环——你需要一个规则来挑选规则，再需要另一个规则来挑选那个规则，如此循环往复。

---

侦探的困境：当规则互相冲突时

这篇由丁毅（Yi Ding）撰写的论文探讨了“反例外论”观点所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作者认为，虽然将逻辑视为普通科学的想法很有吸引力，但当两种逻辑理论发生根本性分歧时，它会撞上一堵巨大的墙。论文指出，用于在这些理论之间进行抉择的方法——即“溯因推理”的“侦探工作”——会陷入一个无尽的循环，就像哲学中著名的谜题“准则问题（Problem of the Criterion）”一样。

设定：逻辑作为一门科学
论文首先解释了反例外论的观点。想象逻辑并非刻在星空中的神圣、不可更改的法则。相反，想象它是一个工具箱。我们拥有不同的工具（不同的逻辑理论），比如经典逻辑（标准类型）和直觉主义逻辑（一种不接受某些捷径的更严格的类型）。反例外论者认为，我们应该根据溯因准则来挑选最好的工具：

1. 简洁性： 哪个工具更容易使用？
2. 强度： 哪个工具能解释更多事物？
3. 契合度： 哪个工具更符合数据（例如人类实际的推理方式或数学运作方式）？

目标是保持中立，像一位在听到证据之前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法官。

陷阱：受理论影响的线索
论文认为，这个“中立的法官”实际上并不存在。原因如下：你用来评判工具的“证据”本身就是由你所持有的工具所塑造的。

想象一名经典逻辑学家和一名直觉主义逻辑学家正在争论。

• 经典逻辑学家说：“我的工具更简洁，因为它规则更少。”
• 直觉主义者说：“不，我的工具更简洁，因为它不假设那些我们无法证明的事物存在。”

谁是对的？论文认为这取决于你的价值观。但关键在于：什么才算作“简洁”或“强大”，取决于你已经相信的逻辑。 经典逻辑学家将直觉主义者拒绝接受某条规则的行为视为一种弱点；而直觉主义者则将其视为一种优势。这些“线索”（数据）是“受理论影响的（theory-laden）”，这意味着它们本身就被理论所着色。你无法利用线索来挑选理论，因为线索本身就是由理论挑选出来的。

无限循环：元逻辑问题
这引出了论文的核心发现：回归问题（Regress Problem）。
要决定是在逻辑 A 和逻辑 B 之间做出选择，你需要一个“元逻辑（Meta-Logic）”（更高层级的逻辑）来评估这些论证。

• 如果你使用逻辑 A 作为你的元逻辑，你就是在假设逻辑 A 是正确的前提下，来证明逻辑 A 是正确的。这是循环论证。
• 如果你使用逻辑 B，你就是在假设相反的方向。
• 因此，你需要一个逻辑 C 来在 A 和 B 之间做出选择。但那么，你又如何选择逻辑 C 呢？你需要逻辑 D。然后你需要逻辑 E。

论文表明，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你陷入了一个循环：你需要一个规则来挑选规则，再需要另一个规则来挑选那个规则，却没有任何起点。

为什么常规的解决方法行不通
作者测试了人们通常尝试逃避此循环的四种方式，并展示了为什么它们在逻辑学中会失效：

1. 从特定事实出发（特殊论/Particularism）： 在其他领域，你可能会说：“我知道我有两只手，所以让我们从那里建立规则。”但在逻辑学中，“事实”（如“这个论证是有效的”）恰恰是双方产生分歧的地方。如果逻辑学家们对什么是“事实”都无法达成共识，你就无法从事实出发。
2. 从方法出发（方法论/Methodism）： 你可能会说：“让我们直接使用‘溯因推理’法。”但论文认为，使用溯因推理法本身就需要逻辑。如果你没有一个可以运行该方法的逻辑，这个方法就无法启动。
3. 放弃（怀疑论/Scepticism）： 你可以认为：“好吧，我们无法知道哪种逻辑是正确的。”但如果无法知晓，那么反例外论者自己的建议（“使用溯因推理来选择”）也是未经证实的。
4. “共同基础”逃避法： 或许双方都同意某些基本规则（例如“如果 A 且 B，那么 A”）并以此作为中立的起点？论文对此表示否定。即使是这些基本规则，也会受到其他类型逻辑学家（如相关逻辑学家）的质疑，且“共同基础”并不足以承担起证明复杂理论的重任。

结论：一种谦逊的局限
这篇论文并不是说反例外论是错误的。它并不是说逻辑是不可修正的。相反，它指出反例外论观点存在一个特定的、结构性的盲点。

作者总结道，虽然我们在许多方面可以将逻辑视为科学，但我们无法使用一种“中立”的溯因方法来解决逻辑之间的根本性分歧。溯因推理的方法无法跳出盒子去挑选盒子。论文表明，如果我们想要在这些深层的逻辑差异之间做出选择，我们可能需要依赖更广泛的哲学目标或价值观，而不是一套纯粹中立的科学清单。

简而言之，论文发现，反例外论关于通过一种完美中立、科学的方式来选择所有逻辑的梦想撞上了墙。侦探需要一把放大镜来寻找线索，但放大镜本身正是被调查的对象之一。循环是真实存在的，论文认为，常规的脱困方法在逻辑学面前并不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