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ul von Hindenburg and his role in the political developments of Germany 1918-1934

政治拔河比赛的大戏

想象一场巨大且复杂的拔河比赛，绳子就是一个国家的政府。在其中一端，是人民的代表，他们坐在一个大厅（议会）里，试图拉动绳子来制定法律。在另一端，是一位拥有特殊紧急按钮的单一领导人（总统）。在健康的民主制度中，代表们用力拉，而领导人大多只是观察，只有在建筑着火或屋顶坍塌时才会按下按钮。这就是魏玛共和国的故事，它是德国在一战后尝试实行民主的第一场尝试。那是一个国家试图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利用一本名为《宪法》的新规则手册来学习如何治理自己的时代。

历史学家一直问的大问题是：这场游戏是如何变得如此糟糕的？一个始于希望的民主制度，是如何变成了一个由一个人（阿道夫·希特勒）掌控全局的独裁政体的？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在争论谁该负责。是经济？是愤怒的选民？还是那个握着紧急按钮的人？这篇论文决定停止猜测，开始计数。它将历史视为一张巨大的电子表格，利用数学来精确衡量这场游戏是如何变化的。它观察了总统使用紧急按钮的频率、领导团队（内阁）在解体前持续了多久，以及谁在暗处与谁进行交流。通过将这些混乱的政治事件转化为数字，作者想要看看是否有一个特定的时刻，游戏的规则被永远改变了。

论文的故事：计算按钮与解体

这篇论文完全是关于保罗·冯·兴登堡（Paul von Hindenburg）的，他是1925年至1934年去世前的德国总统。把他在想象中看作是一个本应保持中立却在所有人注视下改变了游戏规则的裁判。由洛伊·陶菲克·哈桑（Loay Taufiq Hassan）领导的作者不仅阅读了历史书，还构建了三个特殊的“计分卡”来衡量1918年至1934年间发生的事情。

第一张计分卡：紧急按钮
他们统计的第一件事是兴登堡按下“紧急按钮”（在文中被称为第48条）的次数。在早期，这个按钮就像是一个火警警报：你只有在发生真正的紧急情况（如暴乱或战争）时才会拉动它。在1919年至1929年间，这个按钮平均每年被按下约8次。但随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从1930年开始，这个按钮被按下的频率就像是在玩电子游戏控制器一样。到1932年，兴登堡在一年之内按下了66次。这是增加了十三倍！

论文显示这并非偶然。他们使用按钮的方式（即事物的类型）也发生了变化。在1930年之前，他们主要用它来阻止暴乱。在1930年之后，他们开始用它来制定有关金钱和经济的法律，而这些事情本应由议会来决定。作者发现1930年3月有一个明显的“断点”。就像一条曲线图，线条突然直线上升。这证明了总统不再扮演裁判的角色，而是开始扮演主要玩家，完全不询问议会就开始制定法律。

第二张计分卡：团队解体
第二张计分卡衡量了领导团队（称为内阁）维持在一起的时间。在早期，如果一个领导团队想要退出，通常是因为议会对他们投了反对票（“不信任”投票）。这就像是游戏中的玩家决定教练不够好。但在1930年之后，规则变了。论文发现，议会不再解雇教练，取而代之的是，总统开始解雇他们。

数学显示了一个彻底的反转。在1930年之前，议会是撤掉团队的人。而在1930年之后，总统“不续约”的决定成为了团队解体的主要原因。作者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数学模型（称为Cox比例风险模型）来证明，一旦兴登堡决定一个团队出局，他们就真的出局了，无论议会怎么想。这仿佛裁判突然获得了随时将球员踢下场的权力，而其他玩家对此无能为力。

第三张计分卡：秘密网络
论文的第三部分研究了谁在与谁交谈。想象一张由点和线组成的地图，每个点都是一个有权势的人（如将军、富裕的农民或政治家），而线则是他们的电话或会议。作者绘制了决定在1933年1月让希特勒上台的人之间的联系图。

他们发现兴登堡是地图上最重要的那个点。他是连接三个不同群体的“桥梁”：军方、富裕的农民和大型企业主。如果没有他，这些群体很难直接进行沟通。论文计算了一个名为“介数中心性”（betweenness centrality）的数值来衡量这一点，兴登堡的分数是0.74，远高于其他人。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形象化人物；他是唯一能维系整个群体的人。如果没有他做出特定决策，这个网络就会崩溃。

数字告诉了我们什么（以及没说什么）

论文明确指出，民主的垮台并不是一个缓慢、模糊的滑向黑暗的过程。相反，它是一系列尖锐且可衡量的步骤。作者认为，“紧急状态”阶段始于1930年3月，而不是在1933年希特勒成为总理时。到1933年时，系统已经破碎了；总统已经在制定所有的法律，团队也已经在被他们解雇。

然而，论文也指出，最后的时刻——即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正式被任命——是一种特殊的改变。虽然独裁的“条件”自1930年以来一直在缓慢积累（就像浴缸注水一样），但实际的“任命”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水花。网络图显示，一旦希特勒进入政府，谁在与谁交谈的整个结构瞬间发生了变化。这是一个“结构性转变”，意味着游戏规则在那个瞬间被永久改写了。

作者非常谨慎，并没有说兴登堡是导致崩溃的唯一原因。他们展示了经济状况恶化和议会混乱，这使得团队变得不稳定。但他们的数学证明，兴登堡的具体选择——每年按下66次按钮并解雇团队——是带来最后致命一击的终结风险（terminal hazard），而底层的结构性因素则放大了这种不稳定性。他们同时也排除了这仅仅是一个缓慢、逐渐侵蚀的观点。数据表明，这是一个快速、剧烈的崩塌，其发生速度比当时欧洲几乎任何其他国家都要快。

最后，这篇论文告诉我们，民主的消失并不只是因为人们忘记了如何投票。它可以通过那些本应保护它的权力持有者，利用他们所获得的合法工具，将其一件件拆解。通过计数按钮、计时解体以及绘制连接图，作者向我们展示了这场游戏是如何被操纵的，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通过数字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