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gotiated Autonomy: Sexual Selfhood, Wellbeing and the Sexual Double Bind of Single Women in an Inland Chinese Third-Tier City

在世界许多地方，关于成长与寻找爱情的故事已经发生了转变。人们结婚的时间越来越晚，保持单身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并开始对人际关系做出自己的选择。在社会学中——即研究人们如何塑造自身生活的学科——这种转变通常被描述为向个人自由的迈进。然而，在那些传统家庭价值观依然非常强大的地方，这种自由并不总是表现为与过去的彻底决裂。相反，它往往表现为一种持续的、令人精疲力竭的博弈。这些社会的女性必须在个人意愿与家人及邻居的期望之间寻求平衡。对于未婚女性而言，这种紧张关系尤为剧烈。她们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双重标准：如果她们在婚外发生性关系，会被视为不道德；如果她们从未有过性行为，则会被视为古怪或不完整。理解这些女性如何应对这一“不可能的选择”，可以揭示在旧规则依然拥有强大力量的地方，现代生活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最近在兰州（中国西北的一座城市）进行的一项研究，探讨了正是在这种挣扎。研究人员将焦点放在了41名单身、离异或丧偶的女性身上。他们希望了解这些女性在这样一个社区监管严密的保守环境中，是如何管理自己的性欲望和自我意识的。研究发现，这些女性并非简单地遵循旧规则，也并非完全忽视它们。相反，她们参与了一种作者称之为“协商自主”（negotiated autonomy）的过程。这意味着她们在个人欲望、家庭道德期望以及对邻居评判的恐惧之间不断进行博弈。结果显示，一个女性能否获得自我认同感，与其是否发生性行为关系较小，而更多取决于她的行为是否符合其内在价值，以及她是否拥有足够的金钱和社交支持来保护自己免受批评。

这项研究是在兰州进行的，这是一座中国内陆的三线城市，它呈现出了一个与新闻和研究中经常出现的上海或北京等富裕、现代化的沿海城市截然不同的景象。在兰州，社会生活建立在紧密的邻里关系和大家庭之上。人们彼此熟知，流言蜚语传播极快。这创造了一种强大的社会压力。研究人员采访了41名年龄在27岁至55岁之间的女性。这个群体包括未婚女性、离异女性以及丧偶女性。她们在私密场合接受访谈，谈论她们的生活、关系、对性的感受，以及她们如何应对结婚或保持贞洁的压力。访谈过程漫长且详尽，使这些女性能够分享一些她们可能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故事。

通过这些对话，研究人员确定了这些女性应对现状的三种主要方式。最常见的方法（共有23名女性使用）被称为“道德退缩”（moralized retreat）。在这种策略下，一名女性决定停止寻求性亲密。她这样做并不一定是因为没有欲望，而是因为她想要避免因被视为婚外性活跃而带来的羞耻感和流言蜚语。对于离异女性来说，这通常是一种防御性的举措。她们知道，如果被看到与男性在一起，她们会被贴上放荡的标签，而男性则不会面临同样的审判。对于未婚女性而言，这种退缩通常被框架化为一种保持“纯洁”并尊重家庭的积极选择。虽然这种策略使她们免于社会攻击，但也往往让她们感到孤独和沮丧，因为她们正在为了维持良好的名声而压抑自己的需求。

第二组由14名女性组成，她们使用一种被称为“务实顺应”（pragmatic accommodation）的策略。这些女性寻求身体上的亲密以满足需求，但她们无法完全接受自己的行为。她们可能会维持一些随意的关系，或者留在一段并不真正想要性行为的伴侣关系中，仅仅是为了维持和平或避免孤独。问题在于，她们脑海中仍然承载着沉重的旧道德规则。她们感到愧疚、羞耻或处于分裂状态。一部分的她们渴望愉悦，另一部分的她们则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这造成了一种持续的内心冲突。她们得到了生理上的满足，却以情感上的痛苦和破碎的自我感作为代价。

只有极少数的九名女性达到了第三种状态，研究人员称之为“整合自主”（integrative autonomy）。这些女性已经能够如此完全地使自己的行为与价值观保持一致，以至于她们感受不到羞耻或冲突。这个群体非常特殊：她们大多是未婚女性，且拥有经济保障以及支持她们而不进行评判的朋友或家人。因为有钱，她们可以负担得起隐私；因为有支持性的网络，她们不担心社会孤立。一位牙医解释说，她将性仅仅视为一种生理愉悦，与婚姻或承诺无关，她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另一位大学教授说，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她对性持开放态度，但她也完全可以享受单身生活。对于这些女性来说，她们的选择感觉自然且正确，从而带来稳定的幸福感。

研究表明，这种实现自我平和的能力并非人人皆可享有。它深受女性社会地位的影响。那些离异、收入较低或缺乏支持性家庭圈子的女性，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她们是最容易陷入“道德退缩”或痛苦的“务实顺应”中的人群。研究表明，在中国这个地区，自由不仅仅是关于做出选择，更是关于拥有足以应对选择后果的资源。拥有金钱和支持性家庭的女性可以为自己开辟出一片空间；而缺乏这些资源的女性，则被迫通过妥协自身的幸福来换取社会生存。

研究结果挑战了一个来自西方的普遍观点，即单身且拥有性活跃自动意味着幸福与自由。在兰州，数据表明，幸福感来自于一致性。如果一个女性的行为与其信念相符，并且她拥有支持，她就会感到幸福。如果她被迫违背自己的信念，或者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受到严厉评判，她就会遭受痛苦，无论她是否有性行为。研究还强调了社会对待这些女性时的差距。目前的制度旨在支持已婚夫妇和家庭，导致单身女性无法获得保密的健康服务或探索关系的安全性空间。研究人员认为，为了改善这些女性的生活，社会需要停止因她们的婚姻状况而评判她们，并开始提供尊重她们个人选择的医疗保健和支持。

最终，这项研究描绘了一幅女性生活在复杂且往往矛盾的世界中的图景。她们既不是传统的单纯受害者，也不是完全解放的个体。她们是积极的博弈者，在个人欲望与现实生活之间不断权衡。研究表明，在中国的这座保守内陆城市，通往幸福生活的路径并非一条由反叛或服从构成的直线。这是一个艰难且不平坦的旅程，一个人能否成为真实的自己，取决于是否拥有合适的支持和合适的资源。对于兰州的女性来说，目标不仅是生存，更是寻找一种无需承受持续羞耻感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