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Readings of Chekhov: Bulgakov, Shestov, and Contrasting Visions of Hope

在19世纪后期，俄罗斯文学由那些对人类灵魂、上帝本质以及救赎之路有着绝对确定性的巨匠所统治。正是在这样一片喧嚣的景观中，安东·切诃科夫登场了，他更倾向于展现生活原本的样子：平淡、往往令人失望，且充满了努力在日常琐碎中寻找意义的平凡人。他没有留下宏大的宣言，没有最后的布道，也没有关于重大问题的清晰答案。在去世后的数十年里，评论家们一直试图弄清楚切诃科夫在故事表象之下究竟在表达什么。他是一个秘密的信徒，在静静地指向希望吗？还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展示了生活并不提供任何慰藉？这个问题不仅关乎文学风格，更关乎当我们常规答案失效时，该如何理解人类境况。

两位俄罗斯最杰出的思想家——谢尔盖·布尔加科夫和列夫·舍斯托夫，都在1904年和1905年决定，切诃科科夫不仅仅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是一位需要从深层去理解的哲学家。他们一致认为，切诃科夫的作品需要严肃的智力考察，但他们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布尔加科夫是一个正从政治经济学转向宗教信仰的人，他将切诃科夫视为一位尽管在故事中充满忧郁，却在秘密寻找上帝的思想家。舍斯托夫则是一个正走向彻底绝望哲学的思想家，他将切诃科夫视为一位诚实地拆解了所有慰藉幻象的绝望歌者。丹尼尔·基斯利亚科夫（一位神学院研究员）的一项新研究并未试图判定这两位关于切诃科夫信仰的观点孰对孰错。相反，基斯利亚科夫考察了他们各自构建论证的方式，仔细审视了他们阅读同一组故事时所使用的方法。研究发现，虽然两人都是敏锐的观察者，但布尔加科夫的方法更忠实于文本本身，而舍斯托夫的方法则是强迫故事去契合一个预设的结论。

要理解这种差异，必须观察每位评论家是如何对待作品的。布尔加科夫将切诃科夫的全部著作视为一幅马赛克画，即由许多细小、独立的瓷砖组成的图像。他认为切诃科夫并没有像其他著名作家那样写一本解释其整个世界观的大书。相反，布尔加科夫主张，你必须逐一观察数百个短篇故事和剧本，才能看到全貌。他拒绝忽略作品的任何部分，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悲哀或阴郁的部分。他在寻找一种善良的模式，以及一种对某种更伟大事物的静默且不言而喻的渴望。布尔加科夫注意到，切诃科夫的人物往往并非因为某种宏大的悲剧而受苦，而是因为微小的、日常的弱点。然而，布尔加科夫看到切诃科夫以深切的同情而非冷酷的审判来对待这些破碎的人。他认为这种同情是一种希望的形式，即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有价值，即便它正在走向失败。布尔加科夫称之为“乐观悲观主义”（optimo-pessimism），这是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虽然邪恶在短期内往往会获胜，但仍持有一种对善终将到来的静默信念。他缓慢地建立论据，通过一个又一个故事积累证据，直到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

另一方面，舍斯托夫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路径。他不看整幅马赛克，而是寻找裂缝。他的出发点是：切诃科夫是一位摧毁希望的作家。对于舍斯托夫来说，任何时候如果故事似乎提供了哪怕一丝慰藉或圆满结局，那都不是希望的迹象，而是一个谎言。他认为切诃科夫被迫写下这些圆满结局只是为了取悦公众，但故事真正的意旨是：生活是一个没有出路的陷阱。舍斯托夫专注于角色意识到生活空虚或梦想破灭的时刻。他认为切诃科夫是一位“绝望的歌者”，展示了人类无法在世界上找到真实的意义或解脱。在舍斯托夫看来，如果一个故事以角色找到平静而结束，那仅仅是一种妥协，是作者为了让读者感觉好受而添加的虚假结尾。根据舍斯托夫的观点，真实的真相永远是那阴郁的部分。他将那些充满希望的时刻视为错误或谎言，而将那些悲伤的时刻视为唯一的真实。

基斯利亚科夫的研究对比了这两种方法，以观察哪一种实际上更契合这些故事。研究发现，布尔加科夫的方法更为成功，因为它尊重了写作的复杂性。通过观察整个故事集，布尔加科夫能够看到切诃科夫不仅是一个描写悲剧结局的作家，也是一个深切关怀其角色的作家。布尔加科夫的方法允许一个故事既是悲伤的，同时仍包含一颗希望的种子；或者一个角色虽然失败了，但仍被赋予尊严。然而，舍斯托夫的方法有一个致命缺陷。因为他预先认定切诃科夫是一位书写绝望的作家，所以他无法接受任何与其观点相悖的证据。如果一个故事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舍斯托夫只会将其贴上“不真诚”的标签。如果一个故事是阴郁的，他就称之为“真相”。这意味着他的论证永远无法被证明是错误的，因为他已经决定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反驳它。他就像一名检察官，忽略所有证明被告清白的证据，只呈现那些证明有罪的证据。

研究还考察了切诃科科夫本人对其信仰的表述。在1892年的一封著名信件中，切诃科夫描述了在相信上帝与不信上帝之间存在着一片广袤的田野，一个诚实的人必须缓慢且艰难地穿越其中。他承认自己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他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信徒，也不是一个已经放弃一切的人。他只是对“未知”保持着诚实。基斯利亚科夫认为，布尔加科夫的解读更接近这种诚实的这种不确定性。布尔加科夫看到了向着信仰迈进的缓慢、静默的运动，那是切诃科科夫正在行走但尚未抵达的方向。相比之下，舍斯托夫试图将切诃科科夫逼入彻底绝望的角落，忽略了那些暗示着对意义之追求的文字。研究结论指出，尽管舍斯托夫的文字有力且强悍，但它对文本的忠实度较低。布尔加科夫那种更缓慢、更耐心的阅读，更好地诠释了切诃科科夫小说的特定特质：即他并非以冷酷的科学态度，而是以仁慈之心对待失败。

最终，这项研究并不声称已经解决了切诃科科夫到底相信什么的谜团。那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正如切诃科科夫留下的状态一样。这项研究的价值在于展示了我们应当如何阅读深刻的文学。它表明，当我们试图理解一位伟大的作家时，我们不应强迫他们的文字去契合一个单一且简单的观念。我们不应仅仅因为想要相信故事是悲剧性的，就忽略那些充满希望的部分；也不应仅仅因为想要寻找快乐结局，就忽略那些悲伤的部分。布尔加科夫的方法教导我们要看全貌，去接受一个故事可以既悲伤又仁慈，既破碎又珍贵。舍斯托夫的方法则警示了在开始阅读之前就先入为主结论的危险。研究发现，那位以更多耐心而非更多偏见对待文本的读者，才是更理解作品的人。归根结底，切诃科科夫的角色不仅仅是人类失败的标本；他们是作者视为不可替代的生命，而理解他们的最好方式，是去看待他们完整的故事，而非仅仅关注那些能证实我们自身恐惧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