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Symbol to Sacrament: Losev, Bulgakov, and the Ontology of Eucharistic Ecclesiology

在宗教生活的核心，存在着一个持久的问题：即不可见是如何变为可见的。几个世纪以来，思想家们一直在纠结于“象征”（symbol）这一概念：它仅仅是一个指向他物的符号，就像路标指向城市一样；还是它实际上包含了它所代表的现实？在东方基督教传统中，这个问题不仅关乎哲学，更关乎教会及其最神圣仪式——圣餐礼（Eucharist）的本质。在这里，面包和酒被认为成为了基督的身体和血，然而对感官而言，它们仍然是面包和酒。这产生了一种张力：一个物理对象如何在不失去其自身属性的前提下，真正承载神圣的存在？如果物理与神圣之间的联系过于微弱，那么仪式就仅仅是一种提醒；如果联系过于强烈，物理世界则会完全消失。理解这两种现实如何共存，对于理解一个群体如何被视为一个活生生的、神圣的有机体，而非仅仅是一个社交俱乐部，至关重要。

丹尼尔·基斯利亚科夫（Daniel Kisliakov）的一篇新论文通过探讨二十世纪初两位俄罗斯思想家——哲学家阿列克谢·洛谢夫（Aleksei Losev）和神学家谢尔盖·布尔加科夫（Sergei Bulgakov）的作品，探讨了这一深刻的张力。作者并非主张洛谢夫直接教授了布尔加科夫，也并非声称布尔加科夫的思想仅仅是抄袭自洛谢夫。相反，该论文提出，他们的思想就像是在同一个车间制造出的两块拼图，彼此契合。洛谢夫发展出了一套关于象征、名称和神话的复杂思维方式，认为当一个象征出现时，它不仅仅是指向一个隐藏的真理，它实际上参与了那个真理。对于洛谢夫而言，象征是一种真实的显现，即可见与不可见在共享同一空间的同时，并不相互融合。论文指出，这一哲学框架提供了一个缺失的“桥梁”，有助于解释布尔加科夫关于教会更为复杂的的神学思想。

身处流亡中的布尔加科夫将教会描述为一个“神人”有机体。他认为，教会不仅仅是一群遵循规则的人，而是一个人类与神圣生命相统一的活生生的身体。论文显示，布尔加科夫对圣餐礼的看法依赖于洛谢夫应用于象征的同一种逻辑。在布尔加科夫看来，当教会为圣餐礼聚集时，物理元素和社群不仅仅是代表基督；它们实际上成为了基督临在之处。这并非隐喻。论文认为，布尔嘎科夫将圣餐礼视为教会真正被“形成”而非仅仅被“组织”的时刻。然而，布尔加科夫在著作中并不总是使用“圣餐论教会观”（Eucharistic ecclesiology，即教会由圣餐礼定义的观点）这一特定术语。这一特定短语是在1950年代由另一位神学家尼古拉斯·阿法纳西耶夫（Nicholas Afanasiev）明确提出的。该论文的主要发现是，阿法纳西耶夫显性理论的深层哲学基础，早已存在于布尔加科夫早期的隐性工作中，而洛谢夫的哲学帮助我们准确地理解了那片土壤是如何运作的。

作者仔细排除了洛谢夫是布尔加科夫神学直接来源的可能性。他们的人生轨迹和著作时间线并不支持一种简单的单向影响关系。布尔加科夫在开发其主要思想时，洛谢夫仍是一名学生；而布尔加科夫在流亡期间继续完善其神学，此时洛谢夫仍留在苏联境内。论文并非识别出一条影响线，而是识别出一种“本体论上的亲缘性”（ontological affinity）。这意味着，尽管两人使用的词汇不同，但他们都在解决关于现实本质的同一个根本问题。洛谢夫提供了哲学语言来解释一个象征如何可以在不成为其本身的情况下依然是真实的；布尔加科夫则利用同样的逻辑来解释教会如何既是人类又是神圣的。论文指出，如果没有洛谢夫的哲学清晰度，就很难理解布尔加科夫神学的深层结构；但如果没有布尔加科夫的神学应用，洛谢夫的思想则会停留于抽象的哲学。

论证的核心在于“参与”（participation）的概念。在这种观点中，教会不是一座建筑或一个等级制度，而是一个现实，因为它其成员分享了基督的生命。论文解释说，这种分享不是一种身份的等同——人类并不会变成上帝——但它也不是一种单纯的关联。这是一种人类与神圣相遇的真实连接。圣餐礼是这种连接的高度浓缩表达。当面包和酒被分享时，教会不仅仅是在回忆过去的事件，而是在参与一个超越了物理集会的当下现实。论文认为，这种理解改变了我们看待教会的方式。它不是一个恰好拥有仪式的机构，而是一个由仪式所构成的社群。物理性的聚集是比聚集本身更大的现实之可见形式。

这一视角挑战了现代将精神与物质分离，或将宗教仪式视为纯粹象征性姿态的倾向。论文认为，对于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思想家来说，物质世界并非通往神圣的障碍，而是可以遭遇神圣的场所本身。洛谢夫关于“本质之能量”（energy of the essence）的研究表明，不可见之所以不是更真实，并不是因为它被隐藏了；它在可见之中存在，却不被其所困。布尔加科夫将此应用于教会，展示了人类社群是如何作为神圣生命的容器的。论文总结道，后来出现的显性的“圣餐论教会观”并非突然的发明。它是对关于现实运作方式的更深层的、共同直觉的自然结果。通过将洛谢夫的象征哲学与布尔加科夫的教会神学联系起来，论文揭示了教会最根本的认知方式是通过其对基督的参与，而这种参与在圣餐礼中变得真实且可见。这种联系表明，教会并非由其规则或历史来定义，而是由神圣力量在人类社群中的真实、活生生的临在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