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positional Faith Without Closure

在人类思想的版图中，很少有概念能像“信仰”这样深刻地交织在我们的生活中。它是我们对朋友康复所寄予的静默信心，是引导父母度过孩子疾病时期的坚定希望，也是信徒对神圣存在所持有的深厚信任。几个世纪以来，哲学家们一直在争论这种态度究竟是什么。它是一种认为某事为真的坚定信念，还是某种更柔和的东西，比如一种希望，或者一种即便在并不完全确定时也愿意假定其为真的意愿？这种紧张关系源于：我们常将信仰描述为需要某种确定性，但我们也知道，真正的信仰往往与怀疑并存。如果你真的相信某件事，你通常就会停止对其进行追问。但如果你仍在提问，或者心中仍有疑虑，你还能被说成是相信吗？这个问题正是研究员、科威特大学的 Mesfer Alhayyani 一项新分析的核心，他试图理清一个人如何在保持坚定信念的同时，仍对“自己可能出错”的可能性保持开放。

这篇题为《无闭合性的命题性信仰》（Propositional Faith Without Closure）的论文，通过深入探讨我们如何使用“相信”一词以及我们如何停止寻找答案，来解决这一难题。Alhayyani 以一个简单的日常场景开始，以说明这一问题。想象一位名叫玛雅（Maya）的女性，她的朋友丹尼尔（Daniel）正在从严重的腿伤中恢复。丹尼尔的目标是参加明年春天的马拉松。玛雅相信他会成功。她预订了行程，计划出现在终点线，并围绕这一预期安排了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并不确定。她知道丹尼尔可能会再次受伤、失去信心或改变主意。她可能会询问他的训练情况，或者担心他错过了一周的练习。问题在于：玛雅担忧的态度以及她对新信息的开放性，是否意味着她并不真正相信丹尼尔会完成比赛？或者，她可以在保持思想开放的同时，依然充分地相信这一点？

传统观点通常认为这两者不能同时发生。如果你相信某件事，你就已经在心中“解决”了这个问题，并停止了探询。如果你仍在探询或怀疑，你就尚未解决问题，因此你并非真正的相信。这造成了一个艰难的选择：要么信仰需要一种排斥怀疑的僵化信念，要么信仰必须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不需要信念的希望或信任。Alhayyani 认为这种选择是错误的。作者指出，问题在于我们一直将“解决一个问题”视为一个单一的、非此即彼的事件。实际上，该论文提出，解决一个问题有三种不同的方式，而信仰仅要求其中两种是坚定的，第三种则保持灵活。

我们解决问题的第一种方式是通过决定我们认为什么是真实的。这被称为“认知解决”（doxastic settlement）。在玛雅的案例中，她已经决定了丹尼尔会完成马拉松。她并没有犹豫不决，处于观望状态；她已经有了一个答案。这是信念的核心。第二种方式是通过决定如何行动。这是“实践解决”（practical settlement）。玛雅不仅认为丹尼尔会完成比赛，她还根据这一想法采取行动。她预订了机票并安排了日程。她将他的成功视为她生活的默认计划，尽管她知道风险的存在。论文认为，信仰需要这两者：你必须相信该命题是真的，并且你必须愿意围绕它来构建你的行动。

然而，第三种方式才是信仰区别于僵化教条主义的地方。这被称为“探究解决”（zetetic settlement），指的是我们如何处理提问和寻找证据的过程。论文认为，信仰并不要求我们永远关闭探究的大门。相反，信仰允许一种作者称之为“可撤销解决”（defeasible settlement）的状态。这意味着，虽然一个人停止了常规的、日常的事实核查，但他们仍然准备在发生重大事件时重新开启问题。玛雅不再每天检查丹尼尔的训练日志，因为她信任他的进展。她目前已经解决了这项探究。但如果丹尼尔告诉她他退出了比赛，她不会忽视这个消息。她不会假装他仍在奔跑。她会接受新证据并改变主意。

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将信仰与另外两种看似相似的态度区分开来。第一种是“悬置”（suspension），即一个人完全没有答案。如果玛雅处于悬置状态，她就不会预订机票或安排日程，因为她不知道该期待成功还是失败。她会陷入中间状态。第二种是“教条主义”（dogmatism），即一个人即使面对压倒性的证据也拒绝改变主意。如果丹尼尔告诉玛雅他退出了，而她坚持认为他仍会完成，理由是“丹尼尔从不放弃”，从而忽视了他的实际话语，那就是教条主义。正如论文所述，信仰恰好位于这两者之间。它是一种足以引导行动并提供默认答案的信念，但又足够灵活，能够在世界呈现理由时做出改变。

作者利用这一框架表明，信仰并不需要是非命题性的态度，即它不需要为了容纳怀疑而剥离信念。许多理论认为，由于信仰涉及风险和不确定性，它不能是真正的信念。Alhayppi 反驳道，怀疑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信念的缺失。一个人可以在承认自己可能出错的同时，相信某事是真的。关键在于，这种信念是其推理和行动的起点。当玛雅对丹尼尔的进展感到好奇时，她并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而是从“他会完成比赛”这一信念出发，并询问这一信念在面对特定、微小的挫折时如何维持。这与一个中立且没有任何默认答案的人是不同的。

论文还讨论了“信仰可能要求我们完全停止寻找证据”这一观点。一些思想家认为，信仰意味着终止对证据的搜寻。Alhayyani 指出，这仅适用于常规的、开放式的搜索。一个虔诚的人停止了每天追问“他会完成吗？”，因为答案在实践层面已经解决了。然而，如果发生重大事件，他们并不会停止追问。论文强调，这种对新的、重大证据的开放性，正是让信仰免于变成盲目、不可更改的痴迷的关键。它使一个人能够抵御微弱或具有误导性的反面证据，而不至于排斥那些强大且无可辩驳的证据。

最后，这项研究为理解对一个命题持有信仰意味着什么提供了更清晰的图景。它既不是一种在怀疑初现时就会崩溃的脆弱希望，也不是一种拒绝弯曲的僵化确定性。它是一种作为可靠行动指南的承诺性信念，同时又与现实世界保持着联系。作者总结道，我们不需要在信念与怀疑之间做出选择。我们可以坚定地持有某种信念，用它来规划生活，同时仍对“自己可能需要修正观点”的可能性保持开放。这种“部分解决”使得信仰既能成为我们生活的稳定基础，又能成为一种能够应对人类经验复杂性的韧性态度。该论文并不声称解决了所有关于宗教或个人信仰的奥秘，也不判断任何特定的信仰是否理性。相反，它提供了一张关于信念、行动与探究如何共存的结构图，表明信仰与怀疑之间的张力并非矛盾，而是健康、响应式思维的一个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