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pirical evidence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fluence on human spoken communication

想象一下，人类文化的传播方式就像一场巨大的、无止境的“传声筒”游戏，但我们不是在队伍中窃窃私语，而是对着一个巨大的全球扩音器在大声喊叫。几个世纪以来，新的思想、俚语和表达方式通过书籍、广播和互联网在我们之间传递。这个过程被称为文化演化：即我们的共同习惯和语言随着我们相互学习而发生变化的方式。通常，这发生在人与人之间。但最近，一个新的玩家加入了这场游戏：人工智能。具体来说，是像 ChatGPT 这样的大型语言模型（LLMs）。这些是基于海量人类写作训练出来的计算机程序，它们可以与我们对话、写故事并回答问题。科学家们正在问一个大问题：如果我们与这些 AI 机器交谈，我们会开始变得像它们一样说话吗？机器是在塑造我们的文化，还是我们仅仅把它们当作工具，而自身并未发生改变？

这篇论文研究了 AI 是否正在悄悄地重写人类的表达方式。研究人员发现，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发现，当人们与 AI 聊天时，他们会开始使用 AI 最喜欢的词汇，并且在对话结束后仍继续使用这些词。这就像 AI 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朋友，在你耳边低语了一个新的俚语，突然之间，你就无法停止说它了。

AI 的“口音”与播客侦探工作

为了理解发生了什么，我们首先需要知道 AI 有一种独特的“口音”。就像有些人喜欢用“利用”（utilize）而不是“使用”（use）这类高级词汇一样，AI 模型也有它们自己偏爱的词汇。研究人员发现，像 delve（深入探究）、showcase（展示）、boast（吹嘘/拥有）、intricacies（复杂性）和 meticulous（细致）这样的词，在 ChatGPT 中的使用频率远高于普通人类。

为了观察这种 AI “口音”是否正在渗透进人类的语言，团队充当了语言侦探。他们不仅观察人们写了什么，还观察人们说了什么。他们分析了一个庞大的737,083 小时的播客对话库——涵盖超过 824,634 集——主题从科学、技术到体育和商业不等。他们非常小心地过滤掉了脚本化的节目（如新闻朗读），只保留了那些自发的、随性的闲聊类节目。

他们将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的发布视为一次自然实验。他们使用了一种被称为“合成控制”（synthetic control）的巧妙统计技巧，构建了一个“幽灵版本”，即如果 ChatGPT 从未发布过，播客词汇的使用情况会是什么样子。然后，他们将现实世界与这个幽灵世界进行了对比。

结果是一个突然且剧烈的飙升。就在 ChatGPT 发布后，“delve”（以及其他 AI 偏爱词汇）在自发的人类言谈中大幅上升。在科学与技术类别中，“delve”的使用率比幽灵版本预测的高出约 44%。这不仅仅是少数人的行为，而是跨越数千场对话的大规模转变。这项研究表明，人类正在吸收 AI 的词汇，并在自己的非脚本化思考中使用它们。

“魔镜”实验

为了证明这不仅仅是巧合，或者人们只是在模仿他们在网上读到的内容，研究人员对 496 人进行了受控实验。

想象一个游戏：你需要向搭档描述一张图片，以便他们猜出那是哪张。在这个实验中，“搭档”是一个聊天机器人。研究人员秘密地编写了程序，让聊天机器人总是使用一对同义词中的某一个特定词汇。例如，如果图片显示的是一个杯子，聊天机器人总是会称其为“mug”（马克杯）；如果显示的是一项修理工作，聊天机器人会说“to fix”（修理）而不是“to repair”（维修）。

参与者玩了 12 轮这样的游戏。然后，他们进行了一个 3 分钟的干扰任务（解数学题）以清空思绪。之后，他们被要求描述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图片，且此时并没有聊天机器人存在。

结果如何？参与者继续使用了聊天机器人的词汇。尽管聊天机器人已经不在了，且他们经历了干扰过程，但他们使用 AI 词汇（如“mug”）而非原本常用词（如“cup”）的可能性增加了 36 个百分点。更令人惊讶的是，当稍后被要求在两个词之间做出选择时，有 63% 的人选择了聊天机器人使用的那个词。

这表明这种变化不仅仅是暂时的模仿。AI 的词汇已经在参与者的脑海中“扎根”了。这就像 AI 触及了他们的记忆，并种下了一个新的习惯，即使在互动结束之后，这个习惯依然存在。

转折：AI 改变了主意，我们也改变了

这是故事中最引人入胜的部分。研究不仅显示了人们采纳了 AI 的词汇，还显示了这种关系是一条双向通道。

研究人员注意到，像 “delve” 这类词的热度并没有一直保持在高位。在 2024 年中期达到顶峰后，这些词的使用率开始下降，在某些情况下甚至跌破了最初的基准线。为什么？因为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词听起来很“机械化”。一旦公众意识到 “delve” 是一个标志性的 AI 词汇，人类就开始避免使用它，以显得更加真实。

与此同时，AI 公司本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更新版本的 AI 模型（如 GPT-4o 和 GPT-5）经过了更新，减少了对 “delve” 的使用。AI 改变了它的词汇，人类也随之改变，再次放弃了这个词。

这创造了一个循环：AI 影响人类，人类影响 AI（通过用他们的新语言训练它），然后 AI 再次改变，进而再次改变人类的语言。研究人员称之为“人类-机器耦合文化过程”。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论文总结道，我们不再仅仅是在与机器“交谈”，而是在以一种改变我们自身的方式与它们“共处”。AI 正在成为一个“文化模型”，一个我们从中学习语言的来源，就像我们向父母或老师学习一样。

研究表明，这可能导致语言的“同质化”，即每个人都开始听起来一模一样，因为我们都在向同样的几个 AI 系统学习。这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如果少数几家公司控制着塑造我们词汇的 AI，他们是否也拥有塑造我们文化的权力？研究人员发现，这种影响是在我们的意识之下悄然发生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采纳 AI 的风格；我们只是发现自己在使用 “delve” 而不是 “explore”，并且在聊天机器人停止说话很久之后，我们依然在这么说。

简而言之，我们制造的这些旨在帮助我们交流的机器，现在正在教我们如何说话，而我们正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