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oral Predicament: Dostoevsky and Paul de Man

人类经常会在内心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撕裂感，仿佛有两个不同的人在共享同一个大脑。一部分人渴望变得善良、仁慈且平凡；而另一部分人则梦想着变得强大、独特且非凡。这种内在冲突并非现代人的专利，而是文学中的一个核心主题，尤其是在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著名的19世纪小说《罪与罚》中。故事围绕着一个名叫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年轻人展开，他通过犯罪来证明一个理论：即有些人是如此特殊，以至于他们凌驾于法律之上。虽然许多读者将他的挣扎视为善念与恶念之间的简单斗争，但一项新的分析表明，问题比道德层面更为深层，更多的是关于“时间”的问题。这项研究利用文学理论的思想指出，拉斯科尔尼科夫不仅仅是在两个人格侧面之间战斗，而是被困在两种不同的时间体验方式之间。

这项由香港浸会大学的冯保罗（Paul Fung）撰写的研究，通过一种被称为“讽刺”（irony）的概念来审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精神世界。在这种语境下，讽刺不仅仅是指一个笑话或一句讽刺的话。它是一种状态，即一个人创造了一个关于自我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与其实际身份并不相符。作者认为，拉斯科尔尼科夫不断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完美的、宏大的自我版本，一个像著名历史人物那样具有原创性和力量感的版本。然而，这个精神意象存在于一个与他现实生活不同的时间里。他的现实生活发生在即时的当下，充满了所有混乱的细节与恐惧。而他想象中的自我则生活在一个永恒的故事里，在那里他是一个英雄。论文指出，拉斯科尔尼科夫所感受到的痛苦与困惑，源于这两个版本的时空永远无法融合在一起。

为了理解这一机制是如何运作的，作者考察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如何与自己及他人对话。这个角色是一名法学学生，曾写过一篇文章，论证伟人有权在有助于人类进步的情况下打破规则。他利用这个观点来为杀害高利贷者这一行为辩护。然而，研究显示，这种辩护并不是他在行凶前制定的稳固计划。相反，这是他在事后为了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而对自己讲述的一个故事。每当他试图解释自己的罪行时，他都会改变这个故事。有时他说自己是为了成为像拿破仑那样的伟大领袖；有时他声称是为了帮助家人，或者声称自己只是受困于自身的恶劣本性。作者指出，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直在不断重写他的过去，以契合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新故事。这个过程就像一株不断向各个方向长出新枝丫的植物，而不是一枚在两个面之间翻转的简单硬币。他越是试图寻找行动的真实理由，就离发生的实际现实越远。

论文还观察了书中的其他角色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反应。一名名叫波尔菲里的警察调查员扮演了一个打破拉斯科尔尼科夫幻觉的镜子。波尔菲里不仅仅是在提问，他还在观察拉斯科科尔尼科夫如何试图表现得自然。当拉斯科尔尼科夫过于努力地表现得冷静和聪明时，他经常失态，显露出他的恐惧与困惑。调查员意识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自信是一种表演，是他用来隐藏真实自我的面具。研究解释说，这种表演是一种自我欺骗。拉斯科尔尼科夫相信自己优于普通人，但他的行为表明他与任何人都一样具有人性且充满恐惧。调查员的角色在于展示拉斯科尔尼科夫宏大叙事与眼前那个渺小、恐惧的人之间的差异。

分析进一步探讨了另外两个角色——索尼娅和斯维德里盖洛夫，他们代表了面对现实的不同方式。索尼娅是一个承受着巨大痛苦却保持善良的女性，她试图通过一个关于复活的故事与拉斯科尔尼科夫建立联系。她希望他能接受自己的错误并寻求宽恕。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无法简单地接受这一点。他不断试图将她的苦难转化为一个能够证明他自身行为合理性的理论，将真实的生命连接转化为另一种抽象的概念。相比之下，斯维德里盖洛夫是一个接受混乱、物质现实的人物，他并不试图将其升华为宏大的故事。他讲述了一个关于永恒的怪诞故事，将其描述为不是一个广袤的天堂，而是一个角落里爬着蜘蛛的小而肮脏的房间。这个意象震惊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因为它剥离了他所热爱的所有魔力与宏伟感。它暗示生活仅仅是简单的、不变的日常循环，而这恰恰是拉斯科尔尼科夫试图逃避的东西。

论文的核心发现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分裂人格并非在两种状态之间进行简单的切换。它是即时时刻与他对自己讲述的无尽故事之间的一场持续斗争。他陷入了一个循环：他试图通过创造新的自我版本来寻找真实的自我，但每一个新版本都只会让他离真相越来越远。作者认为，这是一个基本的人类问题。当人们试图使用宏大的思想和故事来定义自己时，他们往往会失去与自身简单现实的联系。他们越是寻找完美的、真实的身份，就越是创造出一个虚假的身份。

即便在小说结尾，当拉斯科尔尼科夫身处监狱且似乎准备好改变时，研究指出这种冲突并未完全解决。他开始阅读一本承诺带来新生活的宗教文本，但故事在他在翻开下一页之前就结束了。作者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开放式结局是为了展示这种斗争是持续不断的。我们对自己讲述的故事与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之间的鸿沟，是无法被轻易修复的。论文总结道，拉斯科尔尼科夫悲剧的本质不在于他犯了罪，而在于他被困在了一个试图成为非真实自我的循环之中，永远与他自身那简单、朴素的真相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