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egitimising a legend: Unipolar delegitimation and polarisation dynamics in Weibo fan discourse during the 2026 FIFA World Cup

在数字时代，人们争论体育赛事的方式成为了观察人类社群如何形成、分裂并固化其信念的一个窗口。这种研究领域通常被称为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它通过深入观察人们选择的具体词汇，来理解他们是如何构建现实的。当一群球迷支持一支球队时，他们不仅仅是在说“我们喜欢他们”；他们还在构建一个关于为什么那支球队很优秀的叙事，利用语言来证明他们的情感是合理的。相反，那些反对一支球队的人也不仅仅是在说“我们不喜欢他们”；他们也在构建一个关于为什么那支球队很差的故事，通常侧重于公平性或规则问题。研究人员早已知晓，社交媒体算法倾向于放大这些强烈的情绪，将人们推向只听得到认同之声的独立泡沫中。留下的问题是，这些泡沫之间究竟是如何对话的。它们是用相同的工具进行争论，还是在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在线争论往往感觉像是两个人在各说各话，即使在讨论同一事件时也无法找到共同点。

最近，研究人员庆宇（Qingyu Gao）和冯子奇（Ziqi Feng）针对这一现象进行了一项研究，研究背景是2026年世界杯期间围绕阿根廷国家队及其队长梅西（Lionel Messi）展开的热烈网络辩论。研究人员收集了来自中国最大社交媒体平台微博上的超过一万两千条帖子，以观察支持者和反对者如何利用语言来构建他们的论据。他们特别关注了一个将人类态度分解为特定类别的框架：即人们如何表达情感、如何评判一个人的性格或能力，以及如何评估行为的公平性。通过利用先进的人工智能对这些帖子进行分析，团队绘制出了双方如何部署各自论据的清晰图景。结果呈现出两个并行的世界：它们并排运行，却使用着不同的策略来赢得同一场战斗。

研究发现，这两组人在组织论据方面存在显著差异。梅西和阿根廷的支持者采用了平衡的方法，将情感赞美与对球员技术和努力的讨论结合在一起。他们谈论幸福感、球员的天赋以及获胜所需的巨大努力。他们的语言是多样化的，将赞美分布在许多不同的品质之上。相比之下，梅西和阿根廷的反对者并没有分散批评的重点。相反，他们几乎完全专注于一种特定类型的论点：道德和程序上的不公平。他们很少谈论情感或比赛的美感。相反，他们将精力集中在指责球队受益于偏袒的裁判、不公平的规则或操纵的系统上。研究人员将这种模式称为“单极式去合法化”（unipolar delegitimation），即一方通过压倒性的力量攻击单一的弱点，而另一方则通过广泛的正向属性进行防御。

这种关注点的差异创造了一种动态关系，使得双方本质上是在玩不同的游戏。反对者扮演着法庭上的检察官，提出论据称球队的成功并非实至名归，而是通过操纵窃取的。他们构建了一套逻辑链，暗示裁判存在偏见、点球过多且最终结果是一场骗局。然而，支持者则扮演着讲述者的角色，编织着关于一位传奇运动员最后征程的叙事，并辅以统计数据和胜利带来的纯粹喜悦。当反对者攻击比赛的公平性时，支持者被迫在同一领域进行回应，去辩护规则和裁判，尽管他们原本的优势在于歌颂球员的天赋。这种转变意味着辩论变得越来越集中于对不公平的指控，而这正是反对者占据主动权的领域。

另一个重大发现是这两组人如何表达敌意。支持者倾向于直接表达，公开陈述他们对球队的热爱和对胜利的自豪。然而，反对者则严重依赖间接语言。他们利用讽刺、反问句以及分享他人的批评评论，在不直接表达的情况下传达愤怒。例如，与其写下“裁判作弊”，一名反对者可能会发布类似这样的问题：“只有一支球队获得点球，这公平吗？”或者分享他人进行指控的转发信息链。这种策略使他们能够在维持一层保护层、避免违反平台禁止过度攻击规则的同时，表达强烈的负面情绪。研究识别了他们实现这一目标的五种具体方式，包括使用反讽、使用暗示答案的问题，以及将当前事件与过去的争议进行比较，从而在不直言的情况下暗示存在不公平的模式。

随着锦标赛在六周内推进，争论的性质发生了可预测的变化。在比赛初期，对话由庆祝球队成功的支持者主导，几乎没有反对声音。随着赛事进入淘汰赛阶段以及争议性的裁判判罚出现，反对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且更具针对性。辩论从对技巧的赞美转向了对公平性的法医学式审查。到锦标赛结束时，两组人已经陷入了“平行阵营内固化”（parallel intra-camp entrenchment）的状态。这意味着在每个群体内部，他们的说话方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该群体内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标准思维方式。然而，这两个群体仍然完全分离。他们既没有合并成一个全社会的共识，也没有说服对方。相反，他们变得更加深陷于各自独立的现实之中，说着不同的语言，并使用不同的规则来评判同一事件。

研究人员认为，这一结果是由社交媒体本身的结构驱动的。平台的设计旨在向用户展示能让他们保持参与度的内容，这通常意味着向他们展示能够证实其已有观点的论点。这创造了一个环境，使得针对公平性的聚焦且带有道德色彩的攻击可以在特定群体中迅速传播，而更广泛、更细致的对天赋的辩护则会在噪音中迷失。研究表明，极化不仅是人们持有相反意见，更是因为他们在利用不同的工具来构建论据。一方使用广泛的情感辩护，而另一方则使用狭隘的道德攻击。由于他们使用的工具不同，因此无法轻易拆解对方的论据，导致双方都更加确信自己的版本是真理，同时又无法理解对方。

这项研究强调，我们在网上争论的方式受到我们所使用的平台以及我们在其中生存所采取的策略的影响。梅西的反对者意识到，专注于单一的道德失败点并使用间接语言，是获得影响力并规避审查的最有效方式。支持者则意识到，他们必须在同样的阵地上进行辩护，即便这并非他们的强项。其结果是，这场辩论从未真正解决，而是硬化成了两个独立的阵营，每个阵营都坚信自身的合法性，并对另一方的逻辑视而不见。研究结论指出，理解这些语言模式对于理解为什么在线社群会变得如此分裂，以及为什么很难将它们重新凝聚在一起，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