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infants’ face viewing reflect domain-general visual biases

在婴儿能够伸手抓握玩具之前，他们通过转移视线来学习关于世界的信息。这种定向注意力是他们开始主动塑造自身体验的方式；由于婴儿清醒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他人身边，人类的面孔成为了主要的视觉信息来源。在这些最初的几个月里，大脑的视觉系统正在快速自我调节，以理解它所看到的内容。当成年人观察一张脸时，他们往往会注视眼睛和嘴巴，这些区域包含了最多的社交线索。对于婴儿而言，注视眼睛被认为是社交发育健康的标志，而将注意力转向嘴巴的能力通常取决于具体情境，例如对方是否正在说话。然而，即使在这些普遍趋势之内，个体婴儿之间也存在着令人惊讶的差异。有些婴儿紧盯着眼睛，而另一些人似乎对嘴巴或面部的其他部分更感兴趣。几十年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这些差异反映了婴儿处理社交信息的方式或参与互动的动机的不同。

一系列新的研究挑战了这一长期存在的观点，表明这些个体差异可能与社交思维无关。相反，研究表明，婴儿注视脸部的方式与其注视非社交物体（如椅子或树木）的方式有着深刻的联系。研究结果表明，我们所看到的“社交性”注视，实际上是由每个人独特的、广泛且通用的视觉习惯驱动的。这些习惯在生命早期就已出现，并且似乎根植于眼球和大脑采样视觉信息的各种基本物理结构，而非取决于所观察物体的特定社交意义。

为了验证这一想法，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三项独立的实验，涉及数百名婴儿。在第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观察了68名大约七个月大的婴儿。利用一种专门的眼动追踪系统记录婴儿在屏幕上的注视位置，研究人员向婴儿展示了一系列图像。这些图像既包括人类面孔，也包括各种非社交物体，如工具和自然物品。婴儿观看每张图片的时间为四秒。研究人员精确测量了婴儿眼睛落下的位置，密切关注他们是倾向于看屏幕上方还是下方，以及是偏好左侧还是右侧。

结果令人震惊。在看脸部图片时注视较高位置的婴儿，在看物体图片时也倾向于注视较高位置。同样，那些注视脸部左侧的婴儿也会注视物体的左侧。这种联系是强烈且一致的，表明婴儿的视觉习惯并非针对脸部特有，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通用方式。甚至当研究人员观察婴儿看向图片的第一个瞬间时，同样的模式依然成立。研究还检查了一个常用于衡量社交兴趣的具体指标：注视眼睛与注视嘴巴的时间比例。他们发现，婴儿对眼睛相对于嘴巴的偏好，也与其在非社交物体上注视较高的位置相关联。这暗示了专注于眼睛的倾向可能仅仅是注视较高位置这一通用习惯的一个副作用，而非特定的社交驱动力。

为了确保这些习惯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习得的，研究人员用一组更年幼的婴儿——仅三个月大——重复了实验。在这个阶段，婴儿的视觉经验非常有限，他们的视觉仍在发育中，且还无法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坐稳。尽管存在这些局限性，同样的强有力联系依然出现了。这群三个月大的婴儿在看脸部时注视较高位置，在看物体时也注视较高位置。这一发现至关重要，因为它表明这些通用的视觉倾向在出生后几乎立即出现，远早于复杂的社交学习发生之前。这表明，这些个体差异的基础在极早期就被奠定了，很可能在于视觉系统本身的物理布线之中。

最后一项实验进一步推进了调查，以观察这些模式在年龄较大的婴儿以及使用更真实的刺激物时是否依然成立。研究人员研究了97名年龄在十一至二十个月之间的婴儿。与之前使用静态、静止图像的研究不同，本次实验使用了正在说话并做出面部表情的人物的动态视频。在现实生活中，面孔是动态的，通常伴随着声音和情感。当婴儿观看说话的人时，他们通常会将注意力从眼睛转向嘴巴以捕捉词汇。研究人员想知道，即使整组婴儿都在注视脸部较低的位置以观察嘴巴时，通用的视觉习惯是否仍然可见。

答案是肯定的。尽管这组婴儿整体上更多地注视说话者的嘴巴，但个体差异依然存在。一个天生注视动态脸部较高位置的婴儿，在同一环节中观察静态物体时也会注视较高位置。这对于第一次注视以及整体注视模式都是成立的。研究还检查了这些注视模式是否与父母报告的婴儿实际社交技能或语言发展能力有关。令人惊讶的是，两者之间没有联系。那些注视眼睛或嘴巴较多的婴儿，在社交或语言能力方面并没有表现得更好或更差。这种缺乏联系的结果进一步支持了这样一个观点：这些注视模式是由通用的视觉机制驱动的，而非社交能力。

研究人员非常仔细地排除了其他解释其发现的可能性。他们考虑了结果是否可能由眼动追踪设备的误差引起，例如轻微的校准偏差可能导致所有婴儿都看向错误的方向。他们进行了多次检查，发现即使在考虑了这些技术因素后，注视脸部与注视物体之间的强有力联系依然存在。他们还考虑了婴儿是否仅仅因为身体限制而以某种方式移动眼睛，但跨不同年龄和不同类型刺激的一致性模式表明，背后存在着更深层、更基本的成因。

这些发现表明，婴儿扫描面孔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领域通用的视觉偏差。换句话说，婴儿采样视觉信息的方式是独特的，适用于他们看到的一切，而不仅仅是人。这并不意味着社交发展不重要，但它确实意味着，面部注视的个体差异并不一定是婴儿社交思维的直接窗口。相反，这些差异可能反映了眼球和大脑构建方式的基本差异，例如视网膜中光敏细胞的密度差异，或是大脑中视觉图谱的组织方式。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如何改变我们对早期发育的理解。如果婴儿的注视是由这些通用的视觉习惯引导的，那么他们接收到的视觉经验从一开始就是独特的。有些婴儿可能自然而然地更多采样眼睛，而另一些人可能更多采样嘴巴或脸颊，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倾向于落在这些位置。这种早期的经验随后可能会塑造他们大脑的发育，从而潜在地影响他们日后识别面孔或处理语言的方式。然而，该研究也提醒人们，不要假设婴儿的注视模式是某种社交障碍或特定社交优势的迹象。研究结果要求我们重新评估如何解读婴儿的注视差异，提醒我们，看似社交选择的行为，实际上可能只是人类视觉的一种基本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