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rd-country carbon embedded in global trade

地球上隐形的中间人

想象一下，全球经济就像一个繁忙、热闹的大厨房，每个人都在一起烹饪。长期以来，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一直试图弄清楚谁该为炉灶升起的烟雾负责。他们通常观察两个人：买单的人（进口方）和递交食物的厨师（出口方）。如果你从越南的一家工厂买了一件衬衫，旧有的思维方式认为，制造这件衬衫产生的烟雾属于越南。但在我们这个高度互联的现代世界中，故事很少如此简单。这件衬衫可能是在越南缝制的，但棉花来自印度，染料是在中国混合的，而驱动缝纫机的电力则是由蒙古的一座煤电厂产生的。

这就是“全球价值链”的世界，在这里，产品是由来自全球各地的零部件组装而成的。对于气候变化而言，一个关键问题是：如果我们只计算运输最终产品的国家所产生的烟雾，我们是否遗漏了巨大的污染量？这就像是通过只看送货员来测量一个披萨的碳足迹，却忽略了种植小麦的农民、制造奶酪的奶牛，以及加热烤箱的发电厂。本文深入探讨了这一缺失的中间层，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些甚至没有出现在收据上的国家，究竟向大气中排放了多少碳？

全球供应链中的隐藏层

在这项研究中，九州大学的真壁俊介（Shunsuke Managi）及其团队决定追踪全球贸易机器中的“幽灵”。他们为这些隐形排放创造了一个新术语：第三国碳（Third-Country Carbon）。

把两个国家（例如 A 国和 B 国）之间的贸易协议想象成一次直接通话。通常，我们假设对话仅发生在两者之间。但实际上，为了让这次通话成功，他们可能需要 C 国的一个中继站、D 国的一个服务器以及 E 国的一个电网。所谓的“第三国碳”，就是指为了实现这些贸易而必不可少的那些中继站和电网所产生的污染，尽管它们从未出现在官方的装运标签上。

该团队利用一张庞大的全球经济数字地图（称为 Eora 多区域投入产出表）来追踪这些隐形的路径。他们研究了 189 个不同的经济体、26 个不同的行业以及 2000 年至 2021 年间超过 35,000 条特定的贸易路线。他们想要了解这些既非卖家也非买家的“第三国”到底产生了多少二氧化碳（CO₂）。

重大发现：隐藏的碳山

研究结果就像是在你以为已经熟悉的景观中发现了一座隐藏的山脉。2021 年，这种“第三国碳”总量达到了 1.85 Gt CO₂（即 1.85 十亿吨）。为了让你有个直观的概念，这个隐藏层代表了国际贸易中所包含碳排放量的 27.7%。

这意味着，在全球范围内我们买卖的东西所关联的污染中，有超过四分之一发生在我们甚至没在发票上看到的国家。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形的、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的气候拼图碎片。

两个时代的叙事

研究人员发现，这种隐藏的碳并非凭空出现；它经历了增长，然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新常态。

• 爆发期（2000–2011）： 在这十年间，第三国碳的数量激增，从约 1.13 Gt 上升到 1.84 Gt。这是全球供应链像橡皮筋一样向外拉伸、从各地吸纳材料和能源的时代。
• 平台期（2011–2021）： 2011 年之后，总量停止了显著增长。它一直维持在 1.85 Gt 左右的水平。然而，研究人员警告说，这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了。相反，它从“快速扩张”转变为“结构性持续”。隐藏层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成为了全球经济运作方式中一个永久性的、高水平的特征。尽管各国在单位产品减碳方面做得更好，但贸易规模的扩大以及网络重组的方式，使得总排放量依然维持在高位。

这关乎方向与枢纽

其中一个有趣且令人惊讶的发现是，这种碳具有方向性。贸易流向至关重要。
想象一下从墨西哥到美国的贸易路线与从美国到墨西哥的贸易路线。研究发现，墨西哥到美国的路线产生了 42.4 Mt（百万吨）的第三国碳，而反向路线仅产生 13.4 Mt。为什么？因为发往美国的墨西哥汽车零部件供应链可能高度依赖第三国的钢铁，而美国向墨西哥提供服务时则可能不需要。这种“中间人”污染完全取决于行程的方向。

研究还揭示，这种隐藏的碳并非像轻雾一样均匀分布在全球，而是集中在少数几个“超级枢纽”中。

• 中国是最大的隐藏生产者，作为一个巨大的第三国平台，仅通过向其他贸易路线供应材料就产生了约 0.5 Gt CO₂。
• 俄罗斯和印度紧随其后，成为下一个最大的隐藏枢纽。
• 其他关键参与者包括美国、哈萨克斯坦、波兰、越南、日本、沙特阿拉伯和澳大利亚。

事实证明，虽然贸易标签看起来是一个由数千个连接组成的混乱网络，但实际的污染往往通过一小部分国家汇集，这些国家充当了全球经济的“发动机房”。

上游锚点：不仅仅是关于最终产品

研究人员还观察了这些第三国究竟在生产什么。他们发现，隐藏的碳通常并不来自精巧小工具或漂亮衣物的最终组装。相反，它锚定在供应链更深层的上游。
最大的贡献源包括：

1. 电力、燃气和水（为工厂提供动力）。
2. 采矿业（挖掘原材料）。
3. 石油、化学品及非金属矿物（加工原材料）。
4. 金属制品和机械。

这表明了一个棘手的现实：一件产品在离开工厂大门时可能看起来很“清洁”且具有高科技感，但其碳足迹实际上早已锁定在多年前发生在第三国的那些高碳、重工业中。最终出口阶段的“清洁化”往往掩盖了制造其所需原材料和能源依然高度依赖高碳排放的事实。

为什么这改变了游戏规则

论文指出，我们目前计算碳责任的方式，就像是只根据舞台上的演员来评判一场戏，却忽略了后台的场务、灯光师和编剧。

• 旧方式： 如果一个国家出口某种产品，我们就把污染归咎于那个国家。
• 新现实： 如果那个国家只是一个中间商（“门户”），负责组装来自他处的零件，那么仅仅责备他们就会错失真正的污染源。

作者认为，诸如“碳边境调节机制”（基于进口产品碳足迹征税）之类的政策需要变得更加聪明。如果一个国家仅根据出口方的排放量对产品征税，他们可能会惩罚错误的对象，并错过真正的污染源——即那些第三国枢纽。要真正实现全球贸易脱碳，我们需要观察整个路径，而不只是起点和终点。我们需要针对像中国、俄罗斯和印度这样的“超级枢纽”，以及作为全球贸易隐形引擎的采矿和发电等重工业进行治理。

简而言之，地球的碳足迹比一张简单的收据要复杂得多。它是一个由隐藏连接构成的纠缠网络，直到我们开始计算那些隐形中间人的污染，我们才能获得解决问题的完整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