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otheosis, or the deification of humanity and the cultural erasure of animal otherness

伟大的人类聚光灯

想象一下，你正走在森林中。你看到了一只鸟、一只甲虫和一只熊。对于研究自然的科学家来说，它们都是拥有各自生命、感受和观察世界方式的生物。但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有一个无形的聚光灯始终照在我们身上。我们倾向于认为自己是宇宙故事中的主角，而其他一切都只是背景布景。这篇论文属于**批判动物研究（Critical Animal Studies）和符号学（Semiotics，研究符号与象征的学科）**领域。它提出了一个宏大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表现得好像人类是神，而动物只是道具？

这篇论文建立在一些你可能已经知道的核心概念之上。**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是认为人类是万物中心的信念。**物种歧视（Speciesism）**就像种族主义，只不过我们不是根据肤色来评判人，而是根据物种来评判，认定人类是“更优越”的。**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是指我们将人类的特征赋予动物，比如说一只狗感到“内疚”或一只猫很“固执”。通常，科学家们讨厌这个词，因为他们认为这让我们看到了并不存在的东西。但本文指出，我们对“拟人化”的恐惧可能实际上是我们用来将人类置于神坛之上的一个自我欺骗的诡计。作者想要向我们展示，我们的特殊地位并非生物学事实，而是我们讲述的一个关于自我的故事——一个被称为人类神化（Anthropotheosis）**的故事。

论文的核心思想：人类神话

这篇由达里奥·马蒂内利（Dario Martinelli）撰写的论文引入了一个高级词汇：人类神化（Anthropotheosis）。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人类的神格化”。这是一个过程，即人类文化将自身提升到一种神话般的、近乎神圣的地位，同时将非人类动物贬低到较低的、“次等”的位置。这不仅仅是关于更喜欢人类；它是关于创造一整套神话，其中人类是英雄、思考者和统治者，而动物则是那些“不算数”的“他者”。

作者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是一个由四个相互协作的支柱构成的系统，旨在让保持人类处于顶端：

1. 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 这是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的想法。这就像认为太阳升起仅仅是为了唤醒你。在这种观点下，自然界除非对人类有益，否则没有价值。
2. 物种歧视（Speciesism）： 这是声称人类单纯比动物更优越的说法。这是一种“我们是 VIP”的态度。
3. 人类统治论（Anthropocracy）： 这是相信人类有权统治一切的信念。这就像一位国王，认为他可以对他的臣民做任何想做的事，即便那些臣民是其他物种。
4. 人类化（Anthropization）： 这是当我们为了适应自身需求而改变世界，却忽略了动物的需求。我们建造城市、农场和道路，将荒野世界变成了人类的游乐场。

两种“人类优先”的思维方式

论文对这种思维方式做了非常重要的区分。

首先是基础性人类神化（Basic Anthropotheosis）。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通过人类的眼睛看世界。我们无法确切知道刺猬的感觉，因为我们没有刺猬的大脑。这只是生活常态，就像戴眼镜一样。这并不坏，这只是我们的生理构造。

其次，也是问题的所在，是建构性人类神化（Constructed Anthropotheosis）。这是当我们把人类视角变成一种武器时的情况。我们开始说：“不仅我们看事物的方式不同，而且我们的方式是优越的。”我们创造了“我们”与“他们”之间的严格界限。

• 性质上的建构（Qualitative Construction）： 我们说，“人类拥有灵魂和语言；动物既没有灵魂也没有语言。”这是一个彻底的“非此即彼”的开关。
• 数量上的建构（Quantitative Construction）： 我们说，“动物可能很聪明，但人类要聪明得多。”这是一个阶梯，人类始终站在最高的一级。

论文指出，我们大多数的文化故事、法律甚至科学，都是建立在这种创造了虚假等级制度的“建构性”版本之上的。

伟大的“不要像人”禁忌

论文中最有趣的环节之一是如何处理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在科学界，科学家被教导要对这个词感到恐惧。他们认为：“如果我说一只熊很‘友好’，那我就是在撒谎，是不科学的。”

但作者指出л了一个有趣的矛盾。科学家们对赋予动物人类情感极其严苛，但对于从动物身上剥夺人类情感却完全不在意。

• 聪明的汉斯（Clever Hans）的故事： 论文讲述了一匹名叫汉斯的马，它可以通过踢蹄子来做数学题。科学家说：“它不是在做数学！它只是在阅读老师的肢体语言！”这被用来证明动物并不聪明。但论文认为这是一种双重标准。那匹马在阅读人类情绪方面是非常聪明的（一种非常类似人类的技能），但科学家们忽视了这一点，以保护“数学仅属于人类”这一观念。
• 电影《熊》（The Bear）： 论文探讨了一部电影，其中的熊表现出了像友谊和仁慈这样的人类情感。科学家批评这“太过于人性化”。但作者说：“等等！熊在现实生活中确实表现出友谊和仁慈！”问题不在于电影对熊的描述错了；问题在于这部电影让熊在道德层面上看起来太像人类了。这威胁到了“只有人类才能是‘善良’的”这一观念。

因此，论文暗示，“禁止拟人化”的规则往往只是保护人类例外论（human exceptionalism）的一面盾牌。我们监管关于动物的言论，以确保我们始终站在阶梯的最顶端。

四大支柱的实践

论文通过列举大量我们“人类化”世界的方式（称为人类化/Anthropization）来拆解这些想法。

• 我们改变动物的名字，使它们听起来像是食物（“猪”变成了“猪肉”，“牛”变成了“牛肉”）。这是一种语言上的诡计，目的是让我们停止将它们视为生命体。
• 我们将所有动物视为一个庞大且愚蠢的整体，统称为“动物”，忽略了章鱼与蚂蚁是完全不同的。
• 我们甚至在数字世界中也能看到这一点。我们创造完美的虚拟宠物，因为我们对其进行了编程；我们也使用动物名称来命名计算机代码（如“神经网络”），以此让计算机显得更聪明，同时忽略真实的动物。

论文还将此与人类如何对待其他人类联系起来。就像我们用“像畜生一样对待某人”来侮辱他人一样，我们也使用同样的逻辑基于种族或性别来压迫人类。那个宣称“动物是低等的”的故事，与那个宣称“某些人类是低等的”的故事是同一个故事。

未来何去何从？

论文并不主张我们可以完全停止以人类为中心。我们无法改变大脑去像鱼一样看世界。但它建议我们需要停止假装我们的视角是唯一的真理。我们需要意识到，“人类之神”这个概念是我们编造的故事，而非自然界的客观事实。

通过理解人类神化（Anthropotheosis），我们可以开始看清我们在自己与其他生物之间筑起的无形围墙。目标并不是要让动物变得完全像人，而是要停止将它们视为“低人一等”。其核心在于意识到，“人类优越性”这一“神话”终究只是一个神话——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让我们可以与其他的角色共同登台，而不是试图成为唯一的聚光灯主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