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cred Streets and Islamic Devotion in Urban Indonesia Identity Politics and Religious Authority Contestation

在印度尼西亚繁忙的城市中，一场关于谁有权决定公共街道用途的无声却深刻的斗争正在上演。几十年来，社会学家观察到一种全球性的转变：宗教曾一度被推向家庭和教堂等私人角落，而现在又回到了公共生活的中心。这种回归不仅仅是人们信仰力的增强，更是指人们在所有人行走、购物和驾驶的空间里进行物理上的占领。作为世界上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尼西亚正因此引发了一种新型冲突。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之间的碰撞：一种观点由宗教领袖和政府官员持有，他们将城市视为一张精心组织的地图，神圣活动应属于特定的、洁净且安静的场所（如清真寺）；另一种观点则由基层团体持有，他们将街道本身视为一块画布，只需通过填满纪律严明的祈祷者，即可将其转化为神圣之地。理解这种摩擦有助于我们洞察现代社会如何在秩序与激情之间进行协商，以及定义“对”与“错”的权威是如何在实时变迁中被重写的。

这个故事在2022年斋月期间，于印度尼西亚万丹省（Banten）达到了高潮。一场名为“路边诵经”（Tadarus on the Road）的运动席卷了街道，成千上万的穆斯林在公共人行道上排成纵队，共同诵读《古兰经》。对于参与者而言，这是一种“宣教”（syiar）行为，即一种让信仰可见化、并将城市空间声明为“古兰经之地”的方式。然而，该国最高伊斯兰学者委员会——印尼穆斯林大会（MUI）的当地分支机构，针对这一做法发布了正式的裁决（fatwa）。委员会认为，在肮脏、嘈杂的街道上阅读圣书会使其暴露在不敬和仪式性不洁之中，使得这种行为是不被鼓励甚至是被禁止的。他们认为，经文的神圣性需要一个洁净、受控的环境，应与交通和废气的混乱隔离。

这一裁决并未能阻止这场运动，反而点燃了火焰。街头上的民众并未服从，而是进行了反击。他们认为委员会脱离群众，甚至指责其反伊斯兰。冲突升级为一场关于合法性的战斗，传统的宗教权威（学者）受到了地面上庞大人数和可见存在感的挑战。苏丹马拉纳·哈桑丁国家伊斯兰大学（State Islamic University of Sultan Maulana Hasanuddin Banten）的研究人员致力于深入了解这一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他们对万丹案例进行了深度研究，采访了包括年长学者到年轻活动家在内的八位关键人物，并对比了戈伦塔洛（Gorontalo）和巴淡岛（Batam）等其他城市的类似街头实践。他们的目标是绘制这种冲突的机制：一群人如何利用他们的身体和声音，来凌驾于最高宗教权威的正式法律裁决之上。

研究人员发现，这些街头诵经并非随机或自发的，而是高度组织化的活动。男女分组通常来自当地的宗教学习小组，他们会在人行道上排列成整齐、统一的队列。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并齐声诵读。这不仅仅是崇拜，更是一场旨在将世俗的人行道转化为神圣领地的“表演”。研究人员将其描述为一个“躯体性”（somatic）的过程，即人类的身体本身成为了改变场所意义的工具。当数百个纪律严明的身体坐在沥青路上时，他们不仅仅是在请求使用空间的许可，实际上是在宣布那一刻该空间属于他们。这些人群形成的视觉冲击力通过社交媒体迅速传播，创造了一种新型的力量。这是一种基于可见度和人数的力量，而非基于传统的资历或法律文本。

研究识别了两种正在交战的对立空间思维方式。一方面是研究人员称之为“制度空间纯洁主义”（Institutional Spatial Purism）的逻辑。这是宗教委员会和城市规划者的逻辑。它将城市视为一系列不同的区域：神圣属于清真寺，而世俗属于街道。在这种观点下，街道是交通和商业的场所，将圣书带到那里是一种贬低神圣事物的错误。另一方面则是“表演性空间民粹主义”（Performative Spatial Populism）的逻辑。这是街头运动的逻辑。它认为空间不是固定的，而是由占据它的民众所赋予神圣性的。如果一大群虔诚的人聚集起来祈祷，无论地图如何标注，他们脚下的土地就会变得神圣。这种逻辑依赖于身体和人群，而非书面规则。

研究人员发现，当这两种逻辑发生碰撞时，宗教委员会的传统权威被削弱而非加强。这通过一个被称为“权威置换循环”（Authority Displacement Loop）的过程实现。首先，运动进行了一场获得极大关注的公开行为；其次，宗教委员会发布了阻止该行为的裁决；第三，运动拒绝了该裁决，并将委员会定性为人民的敌人；第四，社交媒体放大了这种抵制，使运动看起来比委员会更具合法性；最后，由于公众已经看到裁决可以被违抗，委员会控制未来行为的能力便随之减弱。委员会的言论曾经是最终定论，而现在只是嘈杂人群中的一种声音。研究表明，在这种新环境下，宗教权威正越来越多地被那些能够占领街道并捕捉公众想象力的人所赢得，而非仅仅由持有传统头衔的人所掌控。

然而，故事在各地并不尽相同。研究人员将万丹的冲突与戈伦塔洛市的一种类似实践进行了对比，后者自1989年以来一直在进行街头布道，却未引起重大裂痕。在戈伦塔洛，这种做法被视为增进邻里关系和解决地方矛盾的方式，且没有竞争性的宗教权威试图阻止它。这种对比表明，万丹的冲突并非由在街头祈祷的行为本身引起的，而是源于一个存在权力争夺的破碎宗教景观，不同群体正在为此争夺控制权。当不存在权威之争时，街道可以是团结之地；当存在争端时，街道便成了战场。

最终，这项研究揭示了宗教回归印度尼西亚公共生活的方式与许多专家预期的不同。这并非在公共广场上进行的安静、理性的辩论，而是一种由人群力量和数字媒体速度驱动的物理空间占领。研究结果显示，在竞争激烈的民主环境中，定义什么是神圣的权力不再仅仅掌握在办公室里的学者手中。它也掌握在那些能够集结、着装统一并在人行道上坐在一起的人手中，他们将一截混凝土变成了一份无法被权威轻易忽视的信仰宣言。街道已成为一个场所，在那里，宗教真理的定义正随着一排排身体的移动而被重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