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ing the Unknown: Metaphor and Science in Aristotle, Kant and Hanson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语言与诗歌语言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关系。科学被要求是精确、字面且明确的，旨在不带任何意象或类比的修饰，准确地描述世界原有的样子。相比之下，隐喻常被视为作家的一种装饰性工具，或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教学手段，一旦确立了硬性的事实，就应当被丢弃。这种观点认为，进行科学表达即意味着不使用隐喻。然而，一项新的分析挑战了这一长期存在的假设，提出隐喻不仅是为已知事实“穿上外衣”的方式，更是发现未知事物的根本引擎。当科学家遇到其现有工具和概念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他们并不会就此止步；相反，他们转向隐喻，以构建新的观察方式。这一过程并非在创造虚构，而是在寻找已知事物与未知领域之间的桥梁，使心灵能够组织新的经验并识别出此前无法察觉的模式。

这篇题为《认知未知：亚里士多德、康德与汉森论隐喻与科学》的论文，汇集了来自三个不同时代的思想家，以证明这种对隐喻的依赖是科学发现的一个普遍特征。作者冈萨洛·马丁（Gonzalo Martin）、马丁·埃雷德罗（Martin Heredero）和阿尔弗雷多·马科斯（Alfredo Marcos）并非仅仅列举历史案例，而是构建了一个系统的论证，展示了隐喻在字面知识遭遇瓶颈时如何作为一种必要的认知工具发挥作用。他们研究了十八世纪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他质疑人类理解的极限；二十世纪科学哲学家诺伍德·罗素·汉森——他研究科学家实际是如何观察世界的；以及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首先分析了语言如何塑造思维。尽管背景迥异，但这三者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隐喻并非外在于科学理性，而是使科学发现成为可能的先决条件之一。

论证始于康德，他意识到人类的理解具有严格的边界。我们的思维天生倾向于通过因果关系来解释事物，就像一台机器，一个部件推动另一个部件。然而，当我们观察生物体时，这种机械论视角往往会失效。植物或动物的行为并不像时钟或齿轮系统；它们的各个部分是为了整体而存在的，并且以一种机器无法实现的方式相互创造。康德认为，当我们的标准概念用尽时，我们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心理意象，他称之为“象征性呈现”。这并非字面上的描述，而是一种将生命体视为“仿佛”是智慧设计者产物的一种思考方式，即便我们无法证明这样一个设计者的存在。这种隐喻式思维并不会误导我们；相反，它允许科学家在纯粹的机械论解释无法实现的情况下，继续对生命的复杂性进行探究。它扮演着指南的角色，让研究者能够在概念的限制面前，在未知的风暴海洋中航行而不至于触礁。

随后，论文转向了汉森，他将关注点从“如何思考”转移到了“如何观察”。汉森认为，不存在所谓的“纯粹”观察，即科学家在没有任何先验知识的情况下单纯记录双眼所见。相反，我们所看到的总是“受理论负载的”，这意味着我们现有的信念和概念塑造了我们的视觉。为了说明这一点，作者讨论了伽利略和托马斯·哈里特（Thomas Harriot）的著名案例，两人都在十七世纪早期通过望远镜观察月球。他们看到了同样的明暗斑块，但看到的却并非相同的东西。受过艺术训练的伽利略将光影模式识别为地形起伏，看到了山脉与谷地。而缺乏这种特定框架的哈里特，看到的只是一个平坦且斑驳的表面。直到哈里特看到了伽利略那些利用艺术语言来描述月球的绘图后，他才能够“看见”那些山脉。这表明，隐喻和类比不仅仅是事后添加的辞藻，它们正是让我们组织视觉经验并发现新实体的框架。如果没有将月球视为景观的隐喻式飞跃，那些山脉将始终处于不可见状态。

最后，作者回归亚里士多德，以揭示这些洞察背后的深层认知机制。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隐喻并非修辞上的点缀，而是一种强大的学习工具。他将隐喻定义为识别两个本质迥异的事物之间相似性的能力。当科学家使用隐喻时，他们不仅是在做比较，更是在进行一种发现行为，即识别出一种真实的、客观的联系，从而将知识从一个熟悉的领域转移到另一个陌生的领域。论文指出，虽然亚里士多德坚持在科学的最终证明中使用精确、字面的定义，但他本人的生物学著作中充满了隐喻和类比。这并非矛盾，而是一种必然。当严格的论证规则尚无法解释某种新现象时，隐喻是捕捉真理真相的唯一途径。它让科学家能够在用精确术语定义一个事物之前，先窥见其轮廓。

对这三种视角的综合揭示了科学进步的一个强大真相。作者认为，科学语言与隐喻语言之间的对立是一个伪命题。隐喻并不标志着理性的极限；它正是理性得以扩张的工具。当既有概念不足以理解现实时，隐喻式思维会开启新的探究路径。它使科学家能够重新组织经验，以新的方式看待熟悉的对象，并发现那些通向发现的隐藏相似性。无论是将活细胞视为一个自组织系统，还是将月球视为一片景观，亦或是识别梦境中的模式，对未知的认知都依赖于在原本看不见联系的地方想象出一种联系的能力。在这种观点下，科学家不是事实的被动记录者，而是主动的探索者，利用隐喻搭建起从已知通往未知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