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ersistent Geography of Subnational Trade

经济常被想象成一种流动的实体，像一条由货物和服务组成的河流，随着新道路、更廉价的运输方式或突发危机不断重塑其路径。几十年来，经济学家一直假设谁向谁购买货物的地图是高度灵活的，每当成本发生变化或出现新竞争对手时，就会迅速发生转移。这一理念构成了我们理解区域增长以及政府规划未来的基础。如果贸易路线是流动的，那么一个地区的冲击应该能迅速扩散出去，寻找新的路径和新的伙伴。但如果这张地图根本不是一条河流呢？如果在这日常交易的表面之下，各地区之间的联系实际上像基岩一样坚固且不可改变呢？

罗格斯大学的迈克尔·拉尔（Michael Lahr）的一项新研究挑战了贸易模式变化迅速这一长期持有的观点。通过整合一份关于三十年来（1993年至2022年）美国各州之间每一笔货运量的、一致且庞大的记录，拉尔发现国内贸易的地理格局几乎没有移动。尽管互联网兴起、房地产市场崩溃、大衰退以及全球疫情接踵而至，各州之间货物的特定运输路径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稳定。该研究表明，买家与卖家之间的关系并不容易被打破；它们是经济中缓慢移动的特征，即使在世界处于动荡之中，也会抵制变革。

为了得出这一结论，研究人员必须克服数据本身存在的重大障碍。美国大约每五年进行一次名为“商品流动调查”的大型调查，追踪各州之间移动的货物价值和重量。然而，这些调查的数据在时间维度上并不总是易于比较。有些年份，政府会隐藏具体数字以保护公司隐私；而在早期的几十年里，数据的存储格式现在已难以访问。拉尔花费了大量精力恢复1993年和2007年的丢失记录，他并未将这些隐藏的数字视为零，而是将其视为依然存在的缺失信息。随后，他将七个不同的调查周期缝合在一起，构建了一个单一且连续的贸易流时间线，从而绘制出了一个完整的、关于全美国内贸易如何运作的图景。

这种重建的结果令人震惊。当研究人员将一个五年期内的贸易模式与下一个五年期进行比较时，其相似性是压倒性的。哪些州之间贸易量最大的排名几乎完全保持不变，每一个过渡时期的相关系数都在0.95到0.97之间。为了便于理解，如果你洗一副牌然后重新发牌，顺序会完全不同。但在本研究中，贸易伙伴的顺序几乎是完全一致的。在整整三十年的跨度内，相关系数仍为0.93，这个数字之高，表明贸易结构实际上是处于“冻结”状态的。更有说服力的是，研究发现，2022年州际间货物移动中至少98.5%的价值，正沿着1993年就已经活跃的路线进行运输。这意味着，在2022年用于州际间货物的绝大部分资金，仍然通过三十年前建立起来的渠道在流动。

这种稳定性在最动荡的经济时期依然成立。导致大规模失业和工厂关闭的大衰退，以及破坏全球供应链的COVID-19疫情，都没有在贸易关系的地图上留下可见的痕迹。各州之间货物移动份额并未因这些冲击而重新排列。货物运输的距离也保持得异常一致。研究测量了随着州际距离增加，贸易量下降的程度，这被称为“距离弹性”。在1993年，这种下降趋势很陡峭，而在2022年，情况几乎完全相同。尽管几十年来卡车、物流和通信技术不断进步，理应使长途贸易变得更加容易，但跨越长距离运输货物的阻力并未因此减弱。

研究还探讨了为什么这些模式如此固定。事实证明，所交易货物的类型至关重要。对于那些基于挂牌价格进行买卖的简单产品（如原材料），其灵活性略高。然而，对于那些需要买方与供应商之间建立深层、特定关系的复杂商品（如专用机械或定制零件），则几乎没有任何变动。这些关系建立在信任、特定测试和长期合同之上。更换此类产品的供应商成本高昂且困难，因此即便价格波动或新竞争对手出现，公司也会坚持与现有伙伴合作。这表明，贸易的“摩擦力”不仅在于运输成本，还在于维持商业关系的深层沉没成本。

对于那些构建经济模型以预测区域增长或冲击如何扩散的人来说，这些发现是一个重大的修正。目前的模型通常假设贸易路线可以快速重新绘制，以寻找最高效的路径。这项研究表明，这一假设是错误的。贸易地图并非一个能在一夜之间重新配置自身的流动网络，而是一个承载着自身历史的、缓慢移动的结构。当一个地区面临冲击时，其影响很可能会集中在其一直往来的合作伙伴身上，而不是扩散到新的、遥远的合作伙伴那里。经济的调整并非通过寻找新的贸易路线，而是通过在现有的网络内改变价格、转移劳动力或建造新工厂来实现。该研究并非声称贸易从未改变，而是证明了当贸易发生改变时，它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进行的，并将过去的地理特征带入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