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ngsheng as Progressive Temporality: A Zoetological Account of Moral Progress

想象一下，你正试图引导一个花园走向更美好的未来。你希望植物能够生长、繁茂，并成就最好的自己。但你面临着一个难题：在开始之前，你是否确切知道完美的园林长什么样？如果你知道，你可能会强迫每一株植物都符合那个单一且僵化的形状，修剪掉任何不符合你计划的部分。如果你不知道，你可能会担心，如果没有明确的目标，花园会变得杂乱无章、野蛮生长。这就是现代运动——进步儒学（Progressive Confucianism）所面临的核心谜题。它试图将古代中国的智慧更新以适应当代世界，相信人类和社会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步。然而，批评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我们说我们正在迈向进步，那么我们究竟在走向何方？是否存在一个人类生活的最终、完美的理想状态，是我们试图抵达的终点？还是说，未来是某种我们无法完全预测的事物？

由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研究员梁于晨撰写的一篇新文章，为思考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梁并没有寻找一个固定的目的地，而是建议我们去观察生命生长的本质。该论文利用两个主要概念来构建其论点。首先，它使用了“时间性”（tempology）这一概念，这仅仅是一种描述我们如何理解时间，以及过去、现在与未来如何相互连接的方式。其次，它聚焦于一个中国古代术语——“生生”，大致可以翻译为“生生不息”或“不断的繁衍”。在本文的语境下，“生生”不仅仅是指生育后代；它描述的是世界运作的一种方式，即一种持续的、创造性的过程，事物始终在成为新的事物，从未真正完成。

梁认为，道德进步应当通过“生生”这一视角来理解。在这种观点下，一个人或一个社会就像是一个从过去继承而来、但从未完结的生命过程。我们受历史和关系的影响，但我们也对变化保持开放。论文指出，真正的进步不是朝着一个预先设定的理想目标前进，就像火车驶向特定的车站。相反，进步是创造条件，让人们和社区能够以我们无法提前完全预测的方式，持续生长、适应和繁茂。这是一种“非终局性”（non-finalist）的方法，意味着它并不假设存在一个每个人都必须达到的单一、完美的终极状态。

作者仔细区分了“单纯的生长”与“成长的道德价值”。仅仅因为某物在变化或生长，并不意味着它正在变好。癌症会生长，但它伤害身体。同样，一个社会可能会发生变化并变得更高效，但如果这种变化压制了人们参与自身生活的能力，那么它就不是进步。梁提出了一个衡量何为道德进步的具体测试：这种变化是否扩大了人们回应世界、与他人建立联系以及持续发展自身的能力？如果一项新法律、一所新学校或一种新的家庭安排有助于人们更有能力塑造自己的未来，那么它就是进步的。如果它将人们锁定在固定的角色中，或阻碍了他们的成长，那么即使它声称是在提供帮助，也是退步的。

为了解释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这种增长的潜力，论文转向了孟子提出的两个古代概念。第一个是“存”，通常被翻译为“保存”或“守护”。梁将其重新诠释为并非将某物冻结在时间中（如博物馆里的藏品），而是通过照料使某物能够持续发展。你保护一株幼苗，并不是让它永远只是一株幼苗，而是通过给予它所需的水分和阳光，让它成长为一棵树。第二个概念是“无忘无注”，意为“不忘且不强求”。这是关于如何照料他人而不夺取他人生活的指南。“不忘”意味着你必须保持关注、提供支持并消除障碍。“不强求”意味着你不能拉扯嫩芽使其生长得更快，也不能在它尚未开始生长之前，就决定最终那棵树必须长成什么样子。

这种方法解决了我们思考进步时的一个主要矛盾。它拒绝了“必须在开始建设之前拥有完整蓝图”的观点，也拒绝了“我们应该任其自然，顺应天命”的观点。相反，它提出了一条中间道路：一种既能尊重被帮助者主体性，又保持积极、专注照料的路径。论文指出，当我们把未来视为已知且固定的事物时，我们就有可能变得专横。我们可能会将人们强行塞进不适合他们的模具中，声称我们在帮助他们进步，而实际上却关闭了他们的可能性。这就是当一个社会声称掌握了“完美”生活方式，并试图强迫所有人去顺应时所发生的情况。

梁的工作还回应了批评进步儒学时提出的一个特定担忧：即“进步”的概念只是权力集团用来将自身价值观强加于他人的工具。通过使用“生生”的框架，论文表明，进步并不需要一个普世的、千篇一律的目的地。它允许许多不同形式的繁茂得以涌现。一个家庭、一所学校或一个政府，如果能帮助其成员发展独特的潜能并以健康的方式相互联系，那么它就是进步的。其目标是为新的可能性敞开大门，而不是用一个僵化的计划将其锁死。

论文总结道，道德进步的任务不是预先确定未来，而是维护那些能够让个人和社区为自己创造未来的条件。这是一种转变：不再将时间视为通往终点线的直线，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充满活力、不断更新的生命过程。在这种观点下，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是培育那些能够让生命不断产生新的意义与联结的关系及环境。我们不需要预先知道花园最终的形状，也能知道我们正在对其进行良好的照料；我们只需要确保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并且每一株植物都能自由地长成它注定要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