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Access: Water Infrastructure, Public Health and the Limits of South Africa’s Post-Apartheid Water Revolution

人们常把水看作一种简单的资源：它从水源流出，经过管道传输，最后抵达水龙头。几十年来，南非水系统的故事一直被讲述为一个关于“连接”的胜利。1994年种族隔离制度结束后，新政府将为数百万在法律上被剥夺用水权的人们铺设管道作为优先事项。他们成功地扩展了网络，将一个为少数人设计的系统转变为一个触及大众的系统。但在管道铺设之后，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关于维持运作的故事。那是关于如何让这些管道每天都保持运转、清洁且安全的故事。这就像是修路与维护路面之间的区别，或者是在种下一棵树与确保它在干旱中存活之间的区别。

维护这些系统的挑战不仅仅在于修理损坏的部件，而在于一种持续的、无形的努力，以确保水与废弃物保持分离。在一个健康的系统中，管道在高压下输送净水，而下水道则将废弃物带走，使这两个世界彼此隔离。当这种分离失效时——当管道发生泄漏或压力下降时——脏水可能会悄悄渗入，携带导致严重疾病的病菌。南非以及世界上许多地方面临的问题是：一个国家是否可能在成功让每个人都连接上水之后，却在保持这些水安全方面失败了？

约翰内斯堡大学的安东尼·卡齐博尼（Anthony Kaziboni）最近的一项研究深入探讨了这一差距。该研究超越了“有多少家庭拥有水龙头”这种简单的统计，去追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当你打开水龙头时，它是否真的能提供安全、洁净的水？作者认为，虽然南非通过扩大覆盖范围实现了大规模的“水资源革命”，但在“基础设施再生”（infrastructure reproduction）方面却陷入了困境。这是一个技术性术语，意指该国非常擅长建设新系统，却未能投入足够的精力来维持那些旧系统的日常运转。研究表明，这种对系统维护的忽视，导致了一个现状：人们虽然拥有法律上的用水权，但那份水的物理现实却变得危险。

论文首先回顾了该地区的供水历史。1994年之前，水利基础设施是刻意为白人社区和农场建造的，同时让黑人社区几乎一无所有。当民主政府接手时，它继承了一个精密但并未连接到所有人的网络。新政府的任务是将现有的网络延伸至被排除在外的群体。他们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连接了数百万个家庭。然而，对“连接”的关注产生了一个盲点。政府和公众在庆祝新的连接时，并没有给予足够多的注意力去关注维持这些连接正常运转所需的劳动。研究将这一时期称为“接入之后”（after access）时期。这是当新管道带来的兴奋感消退，而艰苦、乏味且不显眼的维护工作开始时的阶段。

为了理解维护失效时会发生什么，研究人员观察了南非近期历史中的几个关键时刻。一个早期的预警信号是2-2001年发生在夸祖鲁-纳塔尔省的霍乱爆发。当时，当地政府停止向一个贫困定居点提供免费水，并试图对其收费。由于居民无法支付费用，他们转向了不安全且受污染的水源，导致疾病蔓延。这一事件表明，即使政府试图管理水资源，如果服务中断或对最贫困的人群变得过于昂贵，其公共卫生后果可能是致命的。这表明，甚至在管道全面扩张完成之前，系统就已经非常脆弱了。

随着岁月流逝，该国开发出了衡量其水系统运行状况的工具。他们创建了三份主要报告：一份用于检查饮用水是否洁净，一份用于检查废水处理是否达标，另一份用于衡量因泄漏损失的水量。这些报告的数据讲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符合安全标准的供水系统数量一直在下降。很大一部分国家的废水处理厂目前处于临界状态，这意味着它们无法按要求净化水质。此外，全国近一半的处理后的水在到达家庭之前就已流失，原因或是泄漏，或是盗水。这种流失的水不仅是财务问题，更是健康问题。当管道发生泄漏或水压下降时，土壤中的脏水会被吸回洁净的管道中，从而在到达水龙头之前就污染了供应。

研究还引入了生活在这些失效系统中的人们的声音。在马迪本（Madibeng）地区的三个社区，居民描述了水会停供数天甚至数月的情况。当水终于恢复供应时，他们说水往往是棕色或肮脏的。他们提到家人在饮用自来水后出现了胃部问题。这些不仅仅是对不便的抱怨，而是对一个已经变得不可靠的系统的陈述。居民们感到一种被遗弃感，仿佛政府在铺设完管道后就离开了。他们描述了一种即便拥有法律上的用水权，也无法信任所用之水的情况。

2020年的大流行病对这种情况进行了严峻的测试。当病毒袭来时，卫生官员建议每个人要频繁洗手以保持安全。这一建议的前提是每个家庭都有稳定的供水。但对于许多南非人来说，水并不稳定。水时有时无。在某些地区，政府不得不派水车运送水箱来供水，但即使是这种紧急救援工作也充满了问题。水车并未按承诺交付，且关于水车去向的数据也十分混乱。这一时刻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差距：政府拥有提供水的法律框架，但在最需要的时候，它并不具备持续交付水的实际能力。

最近一次且最为严重的崩溃发生在2023年的汉曼斯克拉尔（Hammanskraal），这是比勒陀利亚附近的一个定居点。一场通常由水质和卫生问题引起的霍乱爆发，导致多人死亡并使数百人染病。针对这次疫情的调查发现，当地的废水处理厂负荷过重且运行不正常。它正将污水排入供应该镇饮用水的河流。虽然调查人员无法精准定位导致每例病例的确切单一原因，但他们发现水龙头里的水已被不该存在的细菌污染。系统未能实现洁净水与废弃物的有效分离。政府随后提出了修复处理厂的计划，但这一事件是一个明确的警告：几十年前建造的基础设施正在崩溃，而依赖于此的人们正在以健康为代价付出代价。

作者认为，这并不是一个政府未能建设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单纯关于腐败的故事。相反，这是一个政治和经济体系的故事，它奖励建设新事物，却不奖励维护旧事物。对于政客来说，为一条新管道剪彩，要比为一条旧管道提供日常维修资金更容易。修复泄漏和维护处理厂所需的资金往往难以获得，尤其是在那些居民无法负担高额水费的贫困地区。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水变得肮脏且不可靠，因此人们停止缴纳水费，这又导致用于维修系统的资金进一步减少。

研究总结道，南非的水资源历史经历了不同的阶段。首先是种族排斥时代，当时水资源被许多人拒之门外。接着是基于权利的扩张时代，政府成功地为数百万新家庭提供了连接。现在，这个国家面临着一个新的、艰难的挑战：基础设施再生时代。这是维持系统生命力所需的持续工作。研究表明，如果该国不改变其看待和资助此类维护工作的方式，过去三十年取得的公共卫生成果将面临风险。管道还在，水龙头也已连接，但流出的水已不再保证安全。这是一个延伸至南非之外的教训。随着世界各地的水系统日益老化并面临新压力，问题不再仅仅是如何建造它们，而是如何让它们持续为依赖它们的人们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