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nking with Beauvoir about Objectification in Childbirth

在分娩过程中那些宁静却往往混乱的时刻，女性的身体成为了密集医疗关注的中心。几十年来，批评者一直认为现代医院并非将女性视为完整的人，而是将其视为需要被修理和管理的破碎机器或被动容器。这种批评依赖于一个被称为“物化”（objectification）的概念，它简单来说就是将人视为一件物品。通常，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坏事，一种剥夺他人人性与尊严的方式。然而，我们对待彼此的现实情况更为复杂。有时，将一个人的身体视为零件的集合对于医生进行手术或检查心跳是必要的，而这种关注并不总是残酷的。长期以来困扰着哲学家和医学伦理学家的问题是：这种必要的关注何时会跨越界限变成一种伤害？以及是否存在某些时刻，一个人甚至会选择感觉自己像个物体？

海法大学的研究员萨拉·科恩·沙博特（Sara Cohen Shabot）的一篇新论文通过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的视角探讨了这个问题。德·波伏娃在二十世纪中叶对人们如何相互关联提出了细致入微的观点。她指出，将某人变成一个对象并不总是道德上的失败；有时，它是生活中一个中立且实用的部分，在极少数情况下，它甚至可以成为力量的源泉。科恩·沙博特利用这些思想来梳理医疗化分娩中混乱的现实，她认为我们不能仅仅说“物化是坏的”就此止步。相反，她识别出了分娩室中发生的三种截然不同的物化方式，每种方式都有其自身的意义和后果。

作者称的第一种类型是“物化为物”（thingly objectification）。这是外科医生观察眼中的白内障或机械师检查汽车引擎时所使用的那种关注。在这种模式下，一个人被视为由可以被测量、移动或修理的零件组成的物理系统。科恩·沙博特指出，这本质上并非邪恶或非人化的。事实上，这对于医疗护理的有效运作通常是必要的。医生检查宫颈或在屏幕上监测胎儿位置时，是在将身体视为一个生物学对象以确保安全。然而，该论文认为，这种方法在应用于分娩时是失效的，因为分娩并非一场机械事件。与汽车引擎不同，正在分娩的女性不仅仅是零件的集合；她的思想、情感和环境都与生理过程深度连接。当医护人员纯粹将分娩者视为一台需要优化的机器时，往往会适得其反。过程会停滞，女性会感到脱节，结果往往是更多的医疗干预而非更顺畅的分娩。因此，虽然这种类型的物化并非不道德，但在分娩的具体语境下，它往往是无效且产生负面效果的。

第二种类型要危险得多，也是作者所称的“作为他者的物化”（objectification as othering）。这就是构成产科暴力的那种物化形式。在这里，女性不仅被视为一台机器，更被视为低于人类的存在。论文描述了分娩中的女性经常感到自己像是“肉块”、“家具”或“实验小白鼠”。这并不是指医护人员字面上认为女性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一种隐喻性的非人化行为。借鉴哲学家凯特·曼恩（Kate Manne）的观点，作者认为这种暴力源于厌女症，而非仅仅是缺乏认可。当女性的身体在分娩过程中展现出自身强大、响亮且不可控的力量时，这挑战了期望女性被动和顺从的社会秩序。为了恢复这种秩序，医疗系统可能会通过剥夺她的自主权、忽视她的痛苦或强行实施程序来“让她回到原位”。这是一种深层的残酷，它孤立了女性，使她与婴儿及周围环境脱节，并将她视为一个需要被驯服的敌人，而非需要被支持的人。

第三种类型，或许是最令人惊讶的，是“自我物化”（self-objectification）。这发生在女性自己选择将自己的身体视为一个对象时。论文承认，这种情况通常是负面的，即当女性内化了应当被动和顺从的思想，或者觉得为了成为一名“好母亲”必须服从权威时。在这些案例中，她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根据德·波伏娃的观点，这是一种道德上的失败。然而，科恩·沙博特认为，这件事还有另一面。有些女性自觉地决定向分娩那原始、动物性的本质臣服。她们选择放弃理性控制，去拥抱疼痛、声音和身体的强度，有效地让自己成为这一过程的对象。这并非向压迫屈服，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旨在与身体深层的生物学现实建立连接。在这种状态下，女性并非被动的受害者；她是一个选择了拥抱自己的“内在性”（immanence）——即她的物理存在——的行动者。这种臣服可以成为力量甚至愉悦的源泉，让她能够将分娩体验为一个转化的事件，而非仅仅是一个医疗程序。

通过区分这三种体验，该论文提供了一种更清晰的方式来理解分娩室中发生的情况。它表明，对待身体为物的方式并不尽相同。有些是如果过度使用就会出错的中立工具；有些是使人非人化并造成伤害的暴力行为；而有些则是复杂的选择，既可以使女性陷入顺从的陷阱，也可以让她获得自由。作者总结道，伦理化分娩的关键在于识别这些差异。我们必须停止在身体需要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时将其视为机器；我们必须反对将女性视为低于人类的暴力行为；我们也必须尊重女性选择如何体验自己身体的权利，即使这意味着选择放手，并成为那狂野、不受控的生命流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