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点🔬 技术摘要
想象一个这样的世界：各国必须就如何确保危险核材料免受盗窃或破坏的安全达成一致。为了管理这一事务，国际社会构建了一个由规则、条约和组织组成的复杂网络。其中一些规则非常严格，要求各国向独立检查机构敞开大门；而另一些则较为宽松，仅要求提交书面报告或在文件上签字。这个系统并非由单一的“老板”管理，而是由一系列重叠的团体组成的集合体，每个团体都有其各自的监督方式。在这个背景下，各国都有一个选择：他们可以选择深度参与那些最严格、要求最高的规则，也可以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即选择那些在纸面上看起来不错但实际工作量较小的渠道。这种战略性选择被称为“论坛购物”（forum shopping）。这是一种行为，即国家寻求那些成本最低、且能让他们在维持“良好全球公民”形象的同时，只需付出最少努力的规则。令安全专家担忧的问题是：这种选择的自由究竟是帮助了世界安全，还是导致了危险漏洞的产生，使得核材料处于易受攻击的状态。
来自马来西亚国防大学的一项新研究调查了这种动态在东南亚是如何运作的，该地区正处于利用核技术进行和平能源和医疗用途快速增长的阶段。研究人员纳赛尔·阿里·阿尔哈萨尼（Nasser Ali AlHassani）和莫德·米赞（Mohd Mizan）想要了解，该地区的国家是真的在保障其核材料安全，还是仅仅在通过“打卡式”的形式来规避更严格的审查。他们将研究重点放在了2016年之后，当时一系列被称为“核安全峰会”的高级别全球会议结束了。这些峰会此前曾向各国领导人施压，要求其采取具体行动，但研究人员怀疑，在缺乏这种政治压力后，各国可能会回归到那种更容易、但也更低效的“论坛购物”习惯中。为了查明真相，团队分析了一百多份官方文件（包括条约记录和安全报告），并与五位直接从事核安全领域工作的专家进行了交流。
研究揭示了一个清晰且可衡量的模式。研究人员发现，许多国家确实在进行“论坛购物”，但其方式非常特定：他们在低投入领域非常活跃，例如签署条约或向联合国提交书面报告；然而，在那些真正能证明一个国家是否安全的“高投入”领域，他们的活跃度却要低得多。例如，虽然80%的相关国家已经签署了一项关于核材料实物保护的关键条约，但只有68%的国家接待了独立团队来检查其设施并验证其安全系统是否真正有效。这十二个百分点的差距并非偶然，而是一种战略选择。数据表明，安全表现得分较低的国家，最有可能坚持从事简单的任务，并回避艰巨的检查。更具说服力的是那些开始进行艰苦工作的国家的行为：一旦某个国家接待了初步检查，那么同样这些国家同意进行后续访问以证明其已解决问题的比例，会大幅下降42个百分点。他们启动这个过程是为了在形象上做得好看，但在问责变得真实之前就停止了。
这种模式自核安全峰会结束以及主要大国之间合作关系近期恶化以来，变得更加显著。在峰会期间，政治压力使各国保持诚实。而现在，在缺乏这种压力的情况下，“合规假象”已经回归。研究认为，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各国缺乏确保安全所需的资金或技术；许多跳过艰苦检查的国家其实具备执行这些工作的能力。相反，这是一个政治意愿的问题。他们选择回避那些会暴露其弱点的审查。在东南亚，这造成了危险的情况。随着越南、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等国扩大其核能计划以及在医院和工厂中使用更多的放射源，该地区的危险材料正在增加。然而，就在这些材料不断增加的同时，旨在监管它们的系统却变得不再那么有效。该地区的自身安全协议虽然在“不拥有核武器”的原则上很强，但在检查这些新材料的实物安全是否达到标准方面，缺乏技术性的机制。
研究人员得出结论，目前的系统允许各国在从未证明其安全的情况下，依然满足其法律义务。一个国家可以完全符合所有国际法和条约，但其实物保护系统仍可能非常薄弱，达不到全球安全标准。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论文建议东南亚国家不需要等待全球超级大国达成新系统，而是可以利用现有的工具。作者建议，像东盟地区论坛（ASEAN Regional Forum）这样的区域组织，应开始追踪并讨论哪些国家接待了独立检查，并将此信息作为区域安全对话的常态内容。他们还建议，拥有强大安全系统的国家（如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应当向刚刚开展核计划的邻国分享专业知识。通过建立一个区域性的同伴支持与透明度网络，这些国家可以弥补由“论坛购物”造成的问责缺口，确保该地区核能的发展不会以牺牲安全为代价。这项研究证实，尽管规则已经存在，但真正的挑战在于确保各国愿意为规则背后的实际工作承担责任。
技术摘要：东南亚核安全治理中的“论坛购物”与地缘政治碎片化现象
问题陈述
本研究识别了一个特定的脆弱期，即在2016年后核安全峰会（NSS）势头减弱之后。核安全峰会曾提供了一种政治问责机制（元首参与、公开承诺记录），从而向国家施压以实现实质性的绩效表现。其缺失使得各国得以回归“论坛购物”模式，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该地区面临着双重挑战：随着和平能源计划（如越南、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的扩张，核材料和放射性物质的库存量日益增加；同时，其治理架构正变得日益碎片化，且过度依赖自愿性、低问责制的机制。核心问题在于“合规假象”（compliance facade）：国家可能会满足形式上的法律要求（条约批准、报告义务），却回避实质性的问责机制（同行评审、后续评估），从而在法律承诺与运行安全之间制造了差距。
研究方法
数据来源： 分析基于 112 份治理文件（2004–2025年），包括 IAEA 年度报告、1540 委员会国家执行报告以及 NTI 核安全指数评分。区域焦点： 研究分析了 22 份涉及东盟（ASEAN）背景的特定子集文件，以及《曼谷条约》文本和东盟秘书处文件。访谈： 对四类专业人员（包括高级政策制定者和前 IAEA 官员）进行了五场半结构化访谈。测量指标： 核心指标是“差异化参与率”，计算方式为形式合规参与（如 1540 报告、CPPNM 批准）与实质问责参与（如托管 IPPAS 同行评审、INSSP 后续评估）之间的差距。可靠性： 应用了结构一致性代码（SC-01 至 SC-05），其评分者间信度（Cohen's kappa）在 0.78 至 0.82 之间。研究根据马来西亚国防大学（UPM）的指南获得了伦理许可，豁免了针对此类最低风险、非干预性研究的正式委员会审批。
主要结果
总量化的论坛购物模式： 形式合规与实质问责之间存在着可衡量的 12 个百分点的差距。尽管 80% 的相关国家已批准《核物质保护公约》（CPPNM）修正案，且在与 IAEA 技术合作相关的国家中，1540 报告率接近 95%，但仅有 68% 的国家托管了 IPPAS 使团。这一差距在后续阶段显著扩大：托管后续评估任务以评估执行情况的国家比例，比托管初始使团的国家比例低了约 42 个百分点。战略偏好 vs. 能力限制： 分析证实，这种差异化参与是由战略偏好而非能力约束驱动的。差距最大的国家通常拥有完善的监管基础设施和活跃的 IAEA 技术合作，这表明其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即倾向于参与低问责制的场所，而回避高问责制的同行评审。后核安全峰会（Post-NSS）时期的倒退： 核安全峰会政治问责机制的移除加剧了这一问题。2016–2023 年的数据显示，由于制度惯性，形式合规（全球规范遵循）保持稳定，但运行安全绩效的提升速度明显放缓。这种倒退因 2022 年后大国合作的恶化（例如俄罗斯退出 GICNT）而进一步加剧，这导致某些国家失去了替代性的问责路径。
区域影响（东南亚）
规范不一致性： 该地区在复杂的重叠框架（《曼谷条约》、CPPNM、联合国安理会 1540、IAEA 核安全峰会）下运作，缺乏协调机制。国家可以完全符合法律文书（如 NPT、《曼谷条约》），但在物理防护系统方面仍低于 IAEA 核安全标准，因为法律框架并不直接引用运行绩效标准。制度缺口： 东盟基于共识的决策机制和不干涉原则限制了稳健区域核安全框架的发展。现有的机构（如东盟地区论坛 ARF）侧重于政治对话和信息共享，但缺乏 IAEA IPPAS 项目那样的技术同行评审功能。马来西亚的地位： 作为潜在的核非法走私转运点（马六甲海峡/南海区域），且拥有活跃的放射源使用需求但无民用核电计划，马来西亚体现了形式承诺与实质运行安全需求之间的紧张关系。
核心贡献
经验测量： 首次对核安全政体复合体中的论坛购物模式进行了系统的、可衡量的记录，量化了形式参与与实质参与之间的差距。理论扩展： 通过识别由硬法/软法分层引起的“领域内一致性失效”，扩展了政体复合体理论。这种“合规假象”问题与文献中此前讨论的跨机构协调失败有着本质区别。区域应用： 开发了关于政体复合体动态如何影响东盟背景的特定分析，强调了区域国家如何在无需大国政治共识的情况下应对治理约束。
意义与政策建议
整合 ARF： 东盟地区论坛（ARF）应将 IPPAS 同行评审状态正式纳入其年度核安全对话，从而建立一种结构化的透明机制，用于报告参与进度。IAEA 倡导： 东盟国家应在 IAEA 理事会内部倡导建立“阶梯式 IPPAS 问责架构”（三级结构），使不同能力水平的国家都能更易于参与实质性的同行评审。区域能力共享： 东盟应建立一个区域核安全能力共享机制（效仿东盟能源中心模式），允许具有较强监管能力的国家（如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向发展中计划的国家分享同行评审专业知识。双边转运安全： 应在马来西亚核能机构（Nuklear Malaysia）与 IAEA 之间建立专门的双边框架，以应对与马六甲海峡及南海相关的非法走私风险，重点在于情报共享和检测合作，而非仅仅停留在自愿性报告层面。
研究结论指出，尽管后核安全峰会时代的地缘政治碎片化削弱了全球问责制，但区域国家可以通过利用现有的多边框架来强化治理，从而弥补被“论坛购物”行为所利用的特定问责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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