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a’s Network-Building Strategy and the Constrainment of China: A Re-examination of the Accommodation Thesis

在复杂的国际关系领域，各国不断在如何应对强大邻国的同时又不丧失自身独立性之间寻找平衡。几十年来，应对崛起对手的标准剧本主要有两种选择：要么建立紧密的、正式的军事同盟来阻挡对方，要么尝试保持完全的中立并与所有人同时保持友好。但一项新研究表明，一个大国——印度，已经找到了第三条道路。印度并没有针对其邻国中国建立一道单一、僵化的围墙，而是编织了一个庞大且灵活的关系网。这种方法依赖于建立多种不同类型的伙伴关系——有些为了贸易，有些为了国防，有些为了技术——而不签署任何会迫使它听从他国指令的单一约束性条约。研究人员将这种策略称为“全面顺应”（comprehensive accommodation），即一个国家通过建立一个由松散、重叠的协议组成的网络，而非通过正式的婚姻关系，来使自己的目标与像美国这样的强大伙伴保持一致，以管理其对手。这种方法允许一个国家提高侵略性邻国的成本并使其计划复杂化，同时保持自己的决策自主权。

这项由来自印度和德国大学学者开展的研究，考察了过去十年（特别是从2014年到2024年）的印度外交政策，以了解这一策略在实践中是如何运作的。作者认为，印度并不是试图在旧有的冷战意义上完全阻止或“遏制”中国（这意味着试图削减中国在各处的势力范围），而是正在实践“限制”（constrainment）。这是一个更有限的目标：让中国在特定领域（如印度洋或东南亚）扩张权力的成本更高、难度更大，而不是试图摧毁中国的地位。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印度构建了一个复杂的各种关系网络。这包括加强与日本、澳大利亚和越南等国的关系；加入讨论特定问题的多国小组；以及建设将印度与更广阔世界连接起来的物理连接，如航运路线和运输走廊。

研究人员分析了政府官方声明、国际协议和历史记录，以绘制出这一策略的轮廓。他们发现，印度的做法并非随机的交易集合，而是一种刻意的设计。例如，印度加入了“四方安全对话”（Quad）机制，该机制汇集了印度、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共同讨论安全问题；以及专注于粮食和能源安全的I2U2集团。它还签署了与美国和法国分享军事物资和情报的协议，使它们的舰船和飞机能够更顺畅地协同作战。然而，与此同时，印度拒绝加入任何会在法律上约束其必须为他国作战的正式军事同盟。它甚至还维持着与俄罗斯和伊朗的贸易及外交关系，而这些国家通常与西方处于对立状态。这种灵活性是该策略的关键。通过构建密集的连接网络，印度在获得接近美国的安全性收益的同时，避免了成为正式盟友带来的政治代价。

这个故事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发生在2020年6月，当时中印士兵在加勒万河谷发生冲突，导致20名印度士兵死亡。在此事件之前，印度的策略更为谨慎，试图在与中国和西方的关系之间寻求平衡。这次冲突改变了一切。作者认为，这一事件成为了催化剂，推动印度巩固其网络构建策略。2020年之后，印度加速深化与美国及其伙伴的关系，限制了中国投资，并加速了自身供应链的发展。研究表明，这一转变证明了印度不再仅仅是在进行“对冲”（hedging），即在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时保持选择余地。相反，它已经确定了一条明确的路径，即通过与美国领导的秩序保持一致来应对来自中国的挑战，同时利用其独立的立场来避免被视为傀儡。

该论文挑战了关于印度行为的几种流行观点。一些专家认为印度正在实践“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即保持完全独立且拒绝选边站队。作者认为这是不准确的，因为印度近年来已明显向美国及其伙伴倾斜，尽管它仍保持一定的距离。另一些人则认为印度是在进行“多方结盟”（multi-aligning），即与所有大国平等交往。研究显示情况并非如此，因为印度在深化某些关系的同时，也在积极试图限制中国的影响力。作者总结道，最准确的描述是“全面顺应”。这意味着印度接受了美国领导的体系中的角色以保障自身利益，但它选择通过一个灵活的、部分的协议网络来实现，而非通过单一、僵化的同盟。

这种方法使印度能够扮演不同地区之间的桥梁。例如，印度与受到美国严厉制裁的伊朗保持着合作关系，建设一个有助于与中亚贸易的港口。一个与美国有正式同盟关系的国家可能会被迫切断与伊朗的联系，但印度的网络策略使其能够处理这种紧张关系。它获得了一项特别豁免以继续该项目，因为它服务于美国也支持的更广泛的区域互联互通目标。这种操纵空间只有在印度没有被锁定在严格的条约中时才可能实现。研究表明，这种“限制”模式可能比正式同盟更具持久性，因为它符合印度的不结盟历史，同时又能提供接近超级大国的安全收益。

研究人员还指出，这一策略不仅关乎军事力量，而且在经济和技术领域也具有深远意义。印度正致力于与美国及其他伙伴合作构建半导体和人工智能的供应链，以减少对中国技术的依赖。这创造了一种结构性的对齐，使得印度的经济与西方更加融合，即便其政府的言论保持独立。研究指出，虽然印度并不试图击败中国，但它正成功地让中国难以主导该地区。通过创建一个可靠的替代性贸易与安全网络，印度确保了中国无法成为唯一的参与者。

最终，这篇论文描绘了一个国家找到中间道路的清晰图景。印度既不是想在旧有的、侵略性的意义上遏制中国，也不是想保持完全中立。它正在构建一个连接网络，从而提高了中国侵略行为的代价，并使其前进之路变得复杂化。这一策略基于这样一个理念：你可以通过编织一张强大的伙伴关系之网，而非建造一面单一、沉重的墙，来实现你的目标。作者认为，这一方法在过去十年中是成功的，特别是在2020年边境冲突之后，并且它为其他国家如何在不丧失主权的情况下管理崛起的强大对手提供了一个现实的模型。研究结论认为，尽管局势依然复杂且未来永远具有不确定性，但印度目前这种网络构建与战略顺应的路径，是对现代世界挑战的一种连贯且有效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