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venue Portfolio Design, Fiscal Network Position, and Inequality: Evidence from Europe

在现代世界，一个国家的税收制度通常被视为一项国内事务，是写在首都城市里、用于资助学校、医院和道路的一套规则。经济学家早已明白，税收的具体构成对于社会公平感的感知至关重要。一个过度依赖富人缴纳税款的制度往往能缩小贫富差距；而一个倾向于向所有人（无论收入高低）征税的制度，则往往会扩大这一差距。几十年来，标准的假设是每个国家都在孤立地解决这个难题，在自身资金需求与对平等性的追求之间进行权衡。然而，在一个像欧洲这样贸易往来频繁、人口自由流动的互联世界中，一个国家的税收选择并非处于真空之中。它们置身于其他国家选择构成的复杂网络之中，创造出一种景观：一个国家所做的决策，始终在与邻国的做法进行比较。

这一现实为塞萨洛尼基亚里士多德大学研究人员的一项新研究提供了背景，他们旨在理解一个国家的税收制度形态如何与其邻国的税收制度相互作用，进而影响不平等程度。他们研究了二十九个欧洲经济体，跨度为二十八年（从1995年到2022年）。研究人员并没有仅仅计算一个国家征收了多少税，而是绘制了每个国家税收“配方”的具体成分。他们将每个国家的税收制度视为一个独特的剖面，通过将它们彼此进行对比，观察哪些国家看起来最为相似。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构建了一张财政相似性地图——这是一个由税收结构相似性而非地理位置相连的网络。在这张地图上，有些国家处于中心位置，被许多税收制度近乎相同的同伴所环绕；而另一些国家则位于边缘，拥有脱颖而出的独特结构。

研究人员发现，一个国家在地图上的位置对于不平等的意义，并不亚于其实际征收的税收金额。他们发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起作用。第一种是国家自身税收组合的多样性。当政府将收入分散到多种不同类型的税种中时——即混合使用所得税、财产税和消费税——其不平等水平往往较低。这种多样化起到了一种缓冲作用，防止系统过度依赖于任何一种可能伤害穷人或易被富人规避的单一税种。这是一个国家政府可以独立施加影响的杠杆：通过改革自身的税法，使其更加广泛且平衡，政府可以直接改善其社会的公平性。

第二种力量更具结构性，也更难控制。它是国家在欧洲税收网络中所处的位置。研究发现，那些税收制度与许多其他国家高度相似的国家——即处于网络中心的国家——往往面临着更高水平的不平等。这些中心国家面临着激烈的竞争压力。由于它们的税收制度与邻国如此相似，任何试图提高富人税率或改变再分配规则的尝试都会立即受到审视和比较。这形成了一种约束，使得在政策上偏离这种共同模板变得既困难又具有政治风险。相比之下，拥有更具独特性、特异性税收制度的国家则拥有更大的腾挪空间。它们不会受到同侪预期过于紧密的束盟，从而允许其设计更具再分配性质的政策，而不必担心立即引发资本外逃或政治抵制。

研究人员还考察了税收合规性的作用，特别关注了各国应收增值税与实际征收额之间的差距。他们发现，当一个国家的财政邻国存在较大的税收征管缺口时，往往会增加本国的收入不平等。这表明税收执法是一个共享的环境；如果邻国容忍逃税，就会削弱所有人的规则，使任何单一国家都难以维持一个公平的系统。然而，这种效应似乎是一个长期的结构性问题，而非直接、即时的不平等传导。

或许最重要的发现是该研究排除了某种可能性。数据表明，不平等并不会像传染病一样简单地从一个国家传播到另一个国家。并不是说如果邻国变得更加不平等，一个国家就会自动变得更加不平等。相反，这种影响来自于税收制度本身的结构性暴露。研究证实，税收结构的相似性创造了一个塑造政策可能性的竞争环境，而非仅仅是复制这些政策的结果。这种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意味着解决方案不仅仅是模仿成功的邻国，而是要理解整个网络的结构性约束。

这些发现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意义重大。虽然政府可以独立选择通过多样化其税收组合来减少不平等，但它无法单方面改变自己在欧洲财政网络中的位置。一个国家不能仅仅通过决定让自己不再那么中心化，或者不再与邻国那么相似，而不进行可能在政治或经济上难以实现的剧烈变革。研究表明，减少欧洲的不平等需要一种协调一致的方法。因为驱动不平等的竞争压力是整个网络的特征，因此解决这一问题需要整个欧盟层面的行动，而非仅仅在各个首都内部进行。这项研究强调，在一个一体化的经济体中，税收制度的设计不仅是一项国内计算，更是在一场复杂的、互联的游戏中的战略举措，其中每个玩家的位置都会影响所有人的结局。